霁熺

音乐剧坑,墙头一片,偶尔写字

【莫萨莫】千金难买早知道(一)

★cp:莫萨无差(米扎flo萨)

★是 @头号哈哈哈选手 的点梗

★是个现代au

★清水,清水,清水

★日常ooc

★新高三,更文时间无保障,不弃

00

当罗森博格拉开领口,往那条看起来能装下两个他的裙子的胸部塞海绵的时候,达蓬特风风火火地撞开了排练室的门——

“你的法棍!!”他夸张地用袖子去擦额头上的汗嘟囔着,“刚出炉的呢,用来做道具也太浪费了…”一位女士挤过层层叠叠的裙摆来为他补妆。

罗森博格看也没看那条可怜的面包一眼,麻溜地拿起化妆台上巨大的刷子为自己打腮红。

哼,明明他才是最有用的那一个,甚至连妆容都不需要他人帮助。他一边咧开嘴扯出一个凸显苹果肌的笑容,好让那块粉服帖地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形状,一边从镜子的角落里悄悄观察他的好友。

“不用担心,安东尼奥,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莫扎特为年长的恋人整理着胸前的领花,尽管它已经一丝不苟了,“你会得到所有人的鲜花与赞美。”

萨列里抿了抿嘴,握住那只放在自己胸口的手:“也是属于你的。”

“噢,安东!”金发小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只偷腥得手的猫咪。


瞧瞧!这简直就是一对幸福的小夫妻,不,是夫夫。罗森博格腹诽着,对镜子翻了个角度刁钻的白眼——要不是他那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的义气,他们能这么快走到一起?!但是看看他现在落到了什么田地,穿着滑稽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裙子,众目睽睽之下扮演一个肥胖、丑陋、庸俗又下流的农妇!

“德那第夫人准备好了吗!赶紧去后台准备上场!”

对讲机里传来场务暴躁的声音。



等演出结束一定要好好敲莫扎特一顿,龙虾鲍鱼鹅肝什么的来个大全套,专点贵的。罗森博格恶狠狠地想着,把一颗又大又丑的痣粘上嘴角,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假发。

可是当他站在毛茸茸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到暗摸摸的座无虚席的观众席时,他突然后悔了——这帘子一拉,他罗森博格往后算是没脸见人了。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达蓬特的赌约!现在逃跑还来得——聚光的唰地亮了——及…吗………











01

安东尼奥·萨列里觉得自己病了。

具体症状表现为心率不齐,体温升高,伴有眩晕、虚汗等现象。更严重的是,他开始感觉到创作灵感的枯竭——那种分明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偏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的痛苦。

起初他以为自己太累了,但在连续一个月保持每天九小时睡眠和充分的营养摄入后,他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如果体重秤上增加的数字不算的话。

这使萨列里惶惶不安。

“什么时候开始的?”医生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呃…一个多月前,那天我恰好路过排练厅,里面有琴声传来…”

他几乎立刻被钉在了原地,就像中了《哈利·波特》里的一记“统统石化”那样。

要知道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对于安东尼奥·萨列里来说。

“老天,我敢打赌那是来自天使的乐音——只有上帝才配享有那样的杰作…”

阿科看着表情逐渐沉醉的高材生,无奈扶额。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见了,要知道作为高校的心理辅导师总是会面临许多匪夷所思的问题。














事情还得从学期初说起。

入学的新生们鱼贯而入,填补上毕业生的空缺。他们如同新生的孩童,对四周充满好奇和热情,为秋季的校园带来一丝活力,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数不胜数的繁忙事务。每年这个时候萨列里都非常头疼——光是社团纳新就够他受的了。为了不负已经毕业的老社长的期望,他不得不耐心地面对一众演技浮夸的新生(其中还有不少冲着萨列里禁欲系男神称号来的),沙中淘金般地选出能登上台面的社员。

这天是最后一轮面试。终于要结束了,萨列里有些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罗森博格恰好有课,这二十个人就全得由他把关了。








“那个…学长,你看我怎么样?”

他漫天飘舞的思绪被眼前数倍放大的脸打断,刚刚躺在地上抽搐的男同学终于结束了他的好莱坞大片,正像朝主人讨要夸奖的狗狗一样瞪大眼睛盯着萨列里。

这真是个糟糕的比喻,他想着:“嗯…酒店老板,你可以演这个角色。没有问题的话下周三社团活动请准时到场。”

打发走了兴奋得似乎要扑上来咬他一口的德纳第先生,萨列里松了口气,把自己缩进硬邦邦的木椅子里。没有弧度的椅背让他有些不舒服。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阳光透过落灰的窗户将排练室照得一片敞亮,萨列里眯着眼睛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细小颗粒——它们一个挤着一个,以无比缓慢的速度挪动着,像旅游景点售票处的队伍,却在萨列里伸手去抓时一哄而散。这使他想起毛毛脚下的那间充满钥匙的屋子*。

似乎是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拔出椅子收拾摊在桌上的一堆表格和脚本。

无论如何,春季的《悲惨世界》人员已经确定大半了,即使重要角色的演员任然处于空缺状态,但这多少为萨列里带来了一些慰藉。他轻轻锁上了门。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门落锁的“咔哒”声之后,有什么旋律恰好衔接了上来,它们如此微弱,以至于萨列里需要刻意放轻呼吸才能勉强听见——那些缥缈得好像来自云端的乐音。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排练厅,他想。今晚就是传统的迎新舞会,有哪位姑娘或者小伙子愿意把时间消耗在这里而不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呢?

好奇心驱使着他在下一层的楼梯口调转了方向。












萨列里回想过许多次,也许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他放轻了锁门的动作,恰好听到那些微弱的声音,然后做出了他最庆幸的决定——在二楼琴房停下了脚步。

那只是一首再简单不过的小夜曲,没有宗教音乐的恢弘壮丽,更不如交响乐震撼人心,萨列里甚至能立刻记下曲谱。但这些简单又平凡的小音符在那个年轻人手下却被排列组合成了天神也会为之倾倒的存在。它们打破一切陈规和守则,挥动透明的小翅膀天马行空地游走于八度音连接成的世界之中。在那里,萨列里看到蓝色的河流由低向高直指天际,绿色的山峦挺起脊背托住飞鸟,星星和月亮相伴而行,一路向西;而这一切都指向宇宙中央的那个金发少年——

说实话萨列里有那么一瞬间被镇住了,因为他是在太……好看。令人辞穷的好看。

逆光的角度使萨列里能看清楚那人的每一根发丝,它们被光圈笼罩着,还有几缕不服气地立在他的脑袋上,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毛绒绒的,像小孩最喜欢的玩具熊,温顺又柔软。

薄薄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轻如蝉翼,光线就肆无忌惮地沿着年轻人精瘦的腰身勾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天哪,这听起来像是什么色情小说的开头,萨列里想着,视线又被上面那双肩膀牢牢吸住。它们看起来圆润又充满力量,以鹅卵石作比显得太过冰冷,以东方的美玉作比则少了些刚强;不如这么说,再添两个f孔,那就是斯特拉地瓦利手下最得意的小提琴*。

萨列里很满意这个比喻。正当他的视线继续向上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篇仿佛被装在水晶球里的安静空气——

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老天。早知道他就该听罗森博格的,换一块手表,或者把闹钟调到一个正常的时间,而不是任由它凭心情随意叫唤。萨列里有些绝望地想着。这大概能排进他的尴尬时刻前三名了。

掉头就走还是上去搭话?

犹豫0.01秒后他果断地选择了前者,把心底那怀有一丝丝不甘愿的小人狠狠敲了一下。








“诶!萨列里学长!!”莫扎特腾地站起来想叫住扔下一句抱歉就脚底抹油的人。

但显然他没有成功,年长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

这真是一次奇妙的偶遇。他想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了。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里哈利等人进入密室的情节

*世界上最负盛名的17.18世纪意大利制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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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 talk

我终于…爬起来写文了…

栗粟点的梗是“少女flo萨的暗恋,闺蜜神助攻,搞笑向”

本来想3000左右一发完,结果…怎么写成了连载,还又不少女又不搞笑…在这里道歉了…

是德法联动,写文不易,大家不满意可以吐槽,但作者不接受辱骂和殴打×

[XMFC] I May Hate Myself in the Morning

天哪这真的是神作了…关于Charles和Erik各自的坚持,关于他们之间跨越无数鸿沟的情感,还有对彼此的等待和信任,太太都写得太好了。特别是除了“不是今天”以外的某一天,客观地说也许他们真的等不到那一天,可是还是会在道别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再在以后的日子里经历更多那样的道别。他们大概永远不会站在同一边,但在另外的意义上他们又永远并肩。所以即使不得不无数次目送对方离开的背影,他们也还是笑着拥抱吻别,直到再次重逢,直到再也不能重逢。这就是EC了。

猿猴麵包樹千秋:

but I'm gonna love you tonight. 


想要靠著那只頭盔把Charles的思維永遠阻絕在外是個愚蠢的想法。


Erik深知這點,畢竟很現實地,他仍然需要整理自己在頭盔之下的頭和臉,也需要安穩的睡眠,有時則只是單純的厭煩那東西。每次他將頭盔取下時,總是緊繃著脖子試圖抵禦即將進入腦袋的東西,不論那是什麼。但事實上,Erik從未接收到Charles的思考。一次也沒有。


於是他明白他的朋友也許再也不會這麼做了。一直以來他將那樣的心靈對話當作一種侵犯,如今看看,那或許是Charles對他身邊最親密的人的交流方式。就像他那些不經意觸碰手臂、摟住肩膀的親暱動作。而Erik已經不在那團體之中了。他的朋友在沙灘上以脆弱、痛苦卻堅定的模樣拒絕了他,Erik想,但先戴上頭盔將其拒之千里之外的人是自己。


他從古巴海灘上徵招來的隊伍並不是那麼好控制。他們都不是軍人,毫無紀律卻野心勃勃,多數時候任意妄為,在意愚蠢細節多過於整個隊伍的大方向,而Erik需要一再展現自己的強勢與力量來使他們明白服從的道理。這並非難事,他一直是被這樣教導的,但回憶起在威徹斯特大宅的日子,和如今相比簡直就像場夢,某些角度來看不見得夢般美好,卻夢般一點都不真實。他聽著Charles談論關於變種人烏托邦的天真理想,他的雙眼發光,語調柔軟又高亢。那時周遭的人都深愛著他,全心追隨,並且對他和他的想法深信不疑。


只有Erik看出那理想如此易碎。他的友人如此易碎。


無數個白天與夜晚,Erik注視Charles行棋的手,他襟口下不厚實的胸膛,暗自懷疑他的朋友也許不常有機會拿比牛津辭典更重的東西。他能輕易地折斷他身體的任何部位,不費吹灰之力。Charles想必不明白和平國度並非以理想和知識建立,那或許會是肥料與灌溉,但多數時候基礎更需要的是鐵與血。


未查對方意圖的Charles抬起Erik隻手就能握住的頸子,鼓勵般地揚了揚下巴,神色柔和毫無防備。


「下一步該你走了。」


下一步Erik重傷了他,並帶走他的妹妹。


Raven是個討人喜歡的同伴。她有著珍貴的變異能力,帶有防備但仍試著親近他們之中的所有人,尤以Erik為甚。她堅強,不怕吃苦;並用Charles為她設置的龐大信託基金有效緩止了Erik的非法取財計畫,讓他們很長時間無須為錢煩惱。她就像她的兄長一樣慷慨貼心,但明顯比後者更世故且懂得變通,Erik殘酷地想。


Erik和Raven之間沒有再更進一步。事實上如果他願意,那麼多個獨處的寂寞夜晚,加上幾杯高濃度的酒精、幾個眼神交流,發生什麼都是在情在理。但Erik並不想,這沒有任何意義,他們太過相似。Raven甚至不是喜歡他,而是喜歡待在他身邊時可以成為的那個自己;Erik想,這必定就是他對Charles的感覺。他時常無法忘懷在憤怒與平靜之間,脊椎底部升起的興奮刺麻感,力量有如自指尖迸發,勢無可擋。在Charles身邊他能更強壯,更精準,更平靜,更好,那是過去的自己得不到的。


Erik試著告訴自己這就是所有,沒有其他。


那個冬天他們到柏林,去找一個被關在研究機構裡的變種人。行動並不順利,很遺憾地在他們到達之前,那個變種人就已經在手術檯上斷氣。撤退時,情非得已地必須處理掉一個普通人類。Erik甚至無須使用能力,徒手就扭斷了他的頸子。


然後一直非常冷靜的Raven吐了。扶著骯髒的磚牆,像水流通過的橡皮管一樣顫抖著翻出胃裡所有的東西。Erik在她臉上看見了很熟悉的神色,那天他和Charles結束蘇聯之旅回來,在損毀嚴重的CIA建物外,年輕的Raven就是這個樣子:意圖停止自己的驚恐、不知所措、嫌惡、不認同;急需她兄長的一個溫暖擁抱。


當然Erik不會抱她,他不是Charles,也永遠不會是。他甚至沒辦法出手去碰她汗濕的後頸和背部,Raven僵硬的背影透露著拒絕。


「我很抱歉。」Raven在嘔吐中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裡有真正的歉意,但更多的是抵抗被責怪的倔強和挑戰。


Erik沒打算責怪她,側首去注視深夜無行人的街道,柏林正在下雪,Erik腳邊是頸骨斷裂的屍體,身旁是一個甚至不知自己憤怒從何而來、嘔吐不止的同伴。這使疲憊的Erik突然意識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她還那麼年輕。她的確還只是個孩子。


距古巴之役後近一年多的時間,Erik首次渴望Charles就在此處,那感受迫切得讓他連胃都隱隱作痛起來。






Erik在隔天傍晚敲響Raven的房門。


房內窸窣地傳出一些移動的聲響,然後Raven開了門。她穿著白色的浴袍,向上挑起望著自己的黃色眼睛裡滿布血絲,她看上去很累,但沒有敵意。


「Emma說妳整天沒吃東西。」Erik說,低頭望了望自己的腳邊,Raven跟著垂下視線,那裡擺著一盤三明治和柳橙汁。「把這拿進去,多少吃一點。」


Raven將手收在浴袍口袋裡,望著那些食物很久,然後咧開嘴笑了。


「我不在廚房的時候,你們就吃這些東西?」她彎腰捧起那個端盤戲謔地問,Erik倒是樂見她恢復力氣調侃自己。「進來吧,你得替我試毒。」


Erik進入她房間,聽見Raven在身後用腳掌甩上了門。過去Erik看過一次她在溫徹斯特大宅裡的房間,以紅金為主色調的空間寬敞,但因為擺滿了古董家具因此顯得壅塞。他看得出Raven有意重現那個房間風格,但她並沒有那麼多大型家具能填補空洞,因此選了這棟兩層樓房裡最小的一間閣樓房,只擺上必需的用具,牆壁被漆成了不太明朗的暗紅色。


Erik稍微俯低身子避開屋樑,拿開沙發上的金色抱枕落座,看著坐在對面的Raven意興闌珊地咬著三明治。


「妳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Erik問,Raven不解地抬起頭,一些麵包屑落在她衣襟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妳和Charles有聯繫。」Erik緩聲道,他想自己聽起來應該沒有怒意,但Raven明顯緊張起來,黃色眼睛眨個不停。「妳花太多時間在採購,但冰箱的備糧量和妳離開的次數不成正比,妳還總是帶著Azazel一起,這不難推斷。」


Raven放下食物,又將手收進浴袍口袋裡。她咬著下唇,審慎地望著Erik。她若不是那麼憂心忡忡,這副模樣和Charles也有幾分悲哀的神似。


「是,我們在通信,有一段時間了。」Raven放棄地嘆了口氣,「以你絕對不需要擔心的安全方式,我每個月都會換一個郵政信箱,在不同州,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Erik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卻不知該作出什麼樣的反應。他眼前是Raven的臉,視線中卻只看見Charles蒼白的手指纏住黑色鋼筆,在被桌燈映照發黃的信紙上勾出潦草字體。無數個問句在他腦中竄動:他的傷怎麼樣了?他生氣嗎?他的下一步是什麼?他請求妳回去了嗎?


他請求我回去了嗎?


Erik被幾乎衝出喉頭的話狠狠哽住氣,他垂下眼,用唾沫把話語嚥回胃底。那沉得像鉛。


「他怎麼樣了?」他避重就輕地問。


「挺好的,我想。」Raven不甚確定地說,「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Erik點頭,對於希望聽到否定答案的自己感覺煩躁。他交握著發燙的手掌,覺得必須找點比水更烈的東西來喝。


「我曾經回去過威徹斯特。」但Raven繼續往下說,她似乎覺得反正都開了頭,就乾脆把可能會使Erik不高興的事情一次傾倒出來。「Charles通常會在晚餐前繞著屋子散步,有時抽根菸什麼的。我只是想遠遠地看看他。」


「但那天他沒有出來,我待了一會兒就讓Azazel送我回來了。」


「妳應該更小心一點,」Erik象徵性地責備她,這似乎也是Raven等待著的,她順從地垂下藍色的臉孔。「妳不知道要是被屋子裡的人看到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維持了一陣子氣氛微妙的沉默,然後Erik決定起身離開,Raven仰起頭來。


「你想看那些信嗎?」Raven小心翼翼卻滿懷希望地問。


「不。」Erik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他還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這麼想,出口的答案就化作真實。Raven的表情暗下來,而他的喉嚨像塞了一大捆的乾稻草。「也許改天吧。」


他走向房門,Raven也沒有必要地跟了過來。


「把妳的晚餐吃完。」


Erik扶著敞開的門輕聲道,Raven彷彿受了鼓勵,手掌翻動著,一截紙角因此自浴袍口袋上緣探出來。Erik別開了視線。


「我可以繼續寫信給他嗎?」


Erik頓了一頓。


「他還是妳的哥哥。」


然後剛踏上走廊,Raven又喊住他。


「Erik,」有很久了,Raven沒用這個名字喊過他。之後也再沒有。「他也還是你的朋友。」


不幸地,沒錯。


但Erik沒有回應。






My dear sister, hope this letter finds you well. 


那只是小小的失控。Erik用幾杯酒穩定住了情況,早晨發現自己以趴睡的姿勢在起居室沙發上臥了一整晚,壓在腹下的手麻到毫無知覺。他緩慢地翻身,抽出手臂垂往沙發外,像被冰冷的雨水擊打皮膚。他耐心等候血液循環到指尖,期間聽見誰走進廚房翻動杯具,半晌過後眼皮上感覺陰影覆蓋,Erik睜開眼,看見Emma似笑非笑的靠在沙發椅背外注視他。


Erik的第一反應就是厭煩地探手去抓桌上的頭盔。


「真迷人,好像大家都爭先恐後要進入你漂亮的小腦袋一樣。」Emma諷刺地說,隨手把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放在桌上,飄送而來的咖啡氣味讓Erik腦袋又清醒了幾分。「不用客氣。」


Erik用手肘撐著自己起身,Emma已經端著自己的咖啡走開,他喊住她。


「幹什麼?」對方沒好氣地問。


「妳對Shaw的死有什麼感覺?」


Emma像是要皺起眉頭,但又放棄了那個動作,她收起大部分是玩笑的怒色,提防地望著Erik。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現在追隨我了。」Erik冷漠地說,「因為我殺了他,而且一點也不後悔。」


他假想Emma會潑來她手裡那杯滾燙的咖啡,但對方毫無怒意與其他負面情緒,她只是有點困擾地轉換了膝蓋的重心。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什麼感覺也沒有。」Emma低聲道,和Erik一樣鑽研著彼此的神色。「在某些方面你和Shaw非常相似,我想你會明白的,必要時刻你也會犧牲掉我們。所以今天就算是你死了,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那個相似的指控讓Erik腦中緊繃地斷裂了什麼,一片麻木的痛感蔓延開來。他先是想否定,但沒有失去理智的部份冷靜地認同了。


『而你認為每一個人都像Shaw。』


Charles在那個夜晚這麼對他說,Erik沒有反駁。他當下對他的朋友失望到心生憐惜的地步。他想Charles為什麼不明白,又想,正因為他是Charles才不明白。他總是看見人好的那一面,他相信Erik是好的,他覺得Erik不能是不好的;但事實上,不是每個人都像Shaw,Erik才是最像Shaw的人。


「還有,你當然很後悔,但不是在殺了Shaw的部分。」Emma洋洋得意地望過來,明顯是對她無禮的報復。「是,我讀了你的心,告我啊。」


Erik幼稚地控制廚房的鐵湯匙追著Emma跑,毫無憐憫地擊打她轉換成鑽石的腦袋,直到整個屋子的人被她的尖叫聲吵醒。






三月中旬,寒冷天氣漸漸不那麼嚴峻,事情卻進展得越來越艱難了。


他們確實有Emma這個telepath,而且是的,她是個很有幫助的戰力。但Erik不得不正視她的能力沒有Cerebro增幅,和Charles簡直天差地別這個事實。他們數度錯失機會招攬新血,為了搶得先機,有時得讓Emma深入Charles以外的X-Men們的腦中竊取資訊。


而說到X-Men,Erik也沒少和他們碰上頭。


Alex和Sean的能力有令人驚異的進展,而Hank又重建了那架劃時代的飛行器,引擎的聲音還是大得驚人,為此Erik決定給他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使用的方法是把他摔在機身上,並像揉扁鋁罐一樣將他困在鐵殼製成的繭裡。他認為人們大量使用鋼鐵素材是值得感謝的事,Raven卻為此和他冷戰了兩天。


「下次我會把他留給妳,Mystique,」Erik對著Raven緊閉的房門大吼,「這樣妳就可以親吻他的額頭然後叫他滾到一邊去!」


但這都不是真正讓Erik煩心的事情。


每一次Blackbrid的後艙門打開來,Erik全身就一陣緊繃,他總在等待著看見Charles領著他的隊伍出來,像個敵對國的領袖一樣決斷、氣度不凡,滿腔的責備和說服要傾吐;但那從未發生。Erik只看見張張有如往日的自己一般被訓練過、被遠大理想浸淫過的年輕陌生臉孔,敬生畏死,那是Charles仍在的證明。


但他從來沒見過他。一次都沒有。


Erik感覺失望又如釋重負。


某天Raven從政府機構帶回一個未被確定的變種人消息,Erik正好人在歐陸,於是在下著小雨的午後獨自前往英國。


循著些小道消息和不隱晦的指責,他輕易地在距倫敦市區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小酒館裡找到了對象。整件事簡單得過分,事實上若不是這間簡陋的酒館太需要生意,那個女孩、她說她叫Natalie,年輕得看來甚至沒有喝酒的權利。Erik紳士地忽略了這點,只是替她又叫上一輪無論她正在喝的是什麼。女孩被取悅了,比起變種人存滅的話題,她對於Erik更有興趣。當Erik問起她的能力時,她壓低了聲音,笨拙地和他調情。


「也許我可以在更暗一點的地方示範給你看,嗯?」


看在老天的份上,Erik只差那麼一點就要笑出來了。


她讓他想起Charles,愉快的那個部分。他們以前常一起上酒館,Erik單純是為了讓自已身處一個放鬆吵鬧環境而去,但Charles可真是讓他開了眼界,他和所有人調情,所有人甚至Erik。他的栗色捲髮和藍色眼睛在酒吧裡不意外地有加乘的效果,搭上刻意低軟的優雅口音,只要湊在女孩耳邊講出那些可以讓Erik無聊到崩潰的遺傳學理,通常是攻無不克。Erik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Charles很擅長不經意的動作表現,這和眼前的Natalie毫無相似之處,他卻覺得兩個人都傻氣得要命。


Azazel在約定的時間到了,Natalie領他們到附近一個明顯『更暗一點』的空倉庫去展示了能力,她在不見五指的環境中也能清楚看出Erik手裡的銅板花紋。


Erik在走出倉庫時才從路牌上意識到這個地方是牛津,著名的博德利圖書館的壯麗圓頂就在視線可及的地方。Charles不只一次和自己提起的求學過程中,那個圖書館佔去了很大的部分。他於是無法離去,便要Azazel帶著他們的新同伴先離開。


他沒預料的是圖書館簡直像座堡壘,只開放些無關緊要的部分,Erik真正想進入的地方只對那些穿著愚蠢羊毛開襟衫和呢料格紋外套的偽Charles敞開門。他繞行著建物外圍,試圖找到一個能讓他破壞的門鎖,在這時被一個沒注意腳步的傢伙撞了滿懷。


「噢!非常抱歉,」那個矮個子的男人仰起頭敬畏地道歉,他穿著的藍色格紋襯衫和茶色毛衣,Erik幾乎可以發誓他在Charles身上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你沒事吧?」


Erik在他充滿歉意的神色裡找到了門鎖。


「這是常有的事,我也老是弄丟通行證。」


偽Charles絲毫沒懷疑他的謊言,共犯般的噓聲道,帶著他趁著管理員沒注意時溜進了書庫。Erik用自己最誠摯無害的表情道謝,並目送他消失在眾多書架與梁柱之間。接下來的部分就容易多了,他找到一個女圖書館員,告訴她自己要找的東西,對方幾分鐘以後捧來一疊兩指高的裝訂文書放在閱讀桌上,離去前特別在『如果還有任何其他需要,可以盡量開口』的句子裡加強了語氣。


Erik在圖書館裡待了一個多小時,離開時碰上那個女圖書館員。如果不是對Erik的臀部有過多的關注,也許她會注意到他被外套遮掩的背部有些許不自然的鼓脹。


Raven完全不喜歡Natalie。


Erik親眼見證女人如何在一張晚餐桌上用帶刺的寒暄和別有深意的提問來讓氣氛發凍的能力,Emma不時在旁邊搧風點火,絲毫沒有讓這一切停下來的意圖,Riptide和Azazel只是默默地耕耘他們盤裡的食物,Erik幾個制止的眼神都被Raven用反抗的瞪視彈了回來。


「我不喜歡她。」


Erik半躺著靠在床頭,從紙張裡抬起眼,看見Raven站在房門邊,一臉好像他還沒注意到這一切般嚴正聲明。


「我想妳在晚餐時間表現得非常明白了。」


Erik不置可否地回應,Raven逕自走進房間,側向著他坐在床沿。


「我不喜歡她。」Raven怨恨地重申,「她和你調情,就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


「那困擾妳了嗎?」


Erik懶散地問,Raven爬上床盤起腿正視他,對於自己煩惱的不被重視的現象表現強烈不滿。


「拜託別告訴我你對那種乳臭未乾的小女孩有興趣。」Raven不可置信地說,「你當初甚至要我多等幾年呢!」


若不是Erik太了解Raven,他也許會以為她正在吃醋。但並非如此,她對任何出現在Erik身邊的女性都存有敵意,每當他們在外頭用餐或者小酌,幾杯黃湯下肚,某個有心為之的女人的手碰上無意推拒的Erik胸膛時,Raven總是適時出現,用她那金髮白膚的樣子溫柔地告訴Erik該回家了,目光卻兇狠地盯著他的對象。Erik過去曾見過她這麼折磨Charles,與其說是充滿愛情的醋意橫生,倒不如說是孩子氣的所有權宣告。


「不,我沒有興趣。」


Erik盯著紙張悶聲一笑。Raven鬆了口氣,高興起來。她往Erik腿上一躺,後者不得不高舉起正在讀的東西,困擾地看著下方的她。


「妳該回房間去了。」


「從明天開始Natalie就不會再纏著你了,我覺得你該哄我睡覺作為感謝。」


「為什麼?」Erik放棄般地問,「你告訴她我們兩是一對,而且瘋狂愛著彼此嗎?」


「更好,我告訴她你和我哥哥是一對,而且你們瘋狂地愛著彼此。」Raven咯咯笑道。「你真該看看她的表情。」


「妳似乎對於詆毀妳兄長的名聲樂在其中。」


「我倒覺得我詆毀的是你的名聲呢。」Raven故作訝異地認真道,「Charles是個不解風情的傻子。」


她將兄長的名字沉在喉間溫柔地嘆息,語氣中充滿無可奈何的溺愛。


「讀點東西給我聽。」她軟聲對不知該怎麼回應她上一句話的Erik要求。


「妳不會指望我房裡有任何床前故事書吧?」


「什麼都行,就你手上那本書也行。」Raven抬手去推Erik舉在她上方的書脊,瞇眼解讀上頭的文字。


「『輻射紀元與基因變異的必然性』,看起來像Charles的無聊論文,你為什麼讀.........」她的笑聲在看見Erik的表情時弱了下來,一臉驚訝。「這是Charles的論文,你從哪裡弄來的?」


「博德利。」Erik簡短回應,「Natalie就在牛津。」


「Charles總是抱怨博德利的書不外借,」Raven懷疑地說,「就算是國王也不例外。」


「我不打算還回去,所以也算不上借。」


Raven炸出一陣大笑,在Erik的床上滾來滾去。


「老天,你偷了我哥哥的碩士論文!從牛津最有名的圖書館!」她用幾乎岔了氣的崇拜聲音喊道。


「很高興這能取悅妳。」Erik乾巴巴地說。


「讀給我聽,拜託。」Raven笑著哀求,永不休止的拜託從她嘴裡溢出。


「『生物體唯有不斷突變產生新的遺傳性狀,才能適應變化的環境存活。』」


Erik想只要能讓她閉嘴怎麼樣都行,於是讀了一小段,然後又因為某些不可名之的情緒頓止下來,Raven從書本和腹部之間的空隙投來鼓勵眼神。


「.........『縱使遺傳變異帶來的大部分是負面影響,但仍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產生出優良基因,使物種繁衍不滅;任何基因突變都需要進行長時間的系統選擇,躁進大多造成嚴重後遺症,以輻射來說.........』」


Erik一連讀了五頁,直到口乾舌燥,Raven貼在他發麻腿上的肩膀才鬆軟下來。


「可憐的傻子。」


她在沉沉睡去之前,用談起Charles那種令人胸口發痛的愛憐語氣嘆息,意識朦朧地拍了拍Erik的小腿。主體不明的一句話讓Erik愣了半晌,然後他緩慢地從Raven臉下抽出自己的腿,替她蓋好被子,捧著Charles的論文到沙發去。


他放任自己徜徉在他謎樣的字句之中,徒勞地尋找一個不存在的隱喻。


可憐的、可憐的傻子。






拜Raven所賜,年輕的變種人Natalie之後對Erik徹底失去了興趣;這還是溫和一點的講法,她現在看見Erik就投以怨懟的眼神,好像他理應在第一次見面就拉著她的手全盤托出自己不為人知的愛情故事似的。


他們又增加了兩三個同伴,大部份人都是獨行俠四散各地,因此Erik沒特別再為了他們找更大的房子。他在報上讀到,馬丁路德金恩得了諾貝爾和平獎,他為他黑色皮膚的同胞們與大體制對抗,Erik不禁望向一藍一紅、正要相偕出門寄信的Raven和Azazel,想自己也正在做一樣的事,只是手段不那麼和平。


他翻了一頁報紙,在下個版面看見Charles的名字。


那則報導是關於一場在日內瓦舉辦的遺傳學會,Professor Charles Xavier在某個期刊發表了一篇廣受學術界認同的論文因此獲獎。Erik醒神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那幾排短字數分鐘之久,他遲緩地意識到在這之前,若非Raven仍持續出門寄信,他幾乎以為Charles沒能從那場重傷裡存活下來。


Erik將報導剪下夾入他偷來的論文中,並在稍晚Emma質問是誰剪了報紙時裝聾作啞。


從那之後他開始規律地讀報,不放過任何一個小專欄。


也許是沒有其他人想撞在這把剛磨利的尖刀上,Charles儼然成為變種人議題上的舉證者。他多次接受文字採訪,講解變異能為社會帶來的全新而善意的改變,很多他的句子想必被斷章取義過,報紙透露出來的Professor Xavier基本上是個不諳世事的學術份子(Erik在某些意義上倒是無法否定這些話),瘋狂地愛著那些怪物,以至於認為能控制導彈毀滅戰艦和或者從眼睛發射死光是相當、用他的話來說:『激勵人心』的一件事。


以那些採訪數量來看,起初Charles還費心和輿論搏鬥了一陣子,後來他的專訪漸漸少了,Erik得從更偏僻的角落去找他出席學術餐會、發表論文的消息,只寥寥數語,版面通常連三英吋都不到。而他從未在報上找到一張Charles的照片。


Erik覺得好氣又好笑。瘋狂又傻氣的Charles,可敬又可愛的Charles,站在巨人肩上卻只想著怎麼扳倒巨人又不使其受傷的Charles。


如果他們知道他做過、正在做、還有將要做的那些事情;未來十年的諾貝爾和平獎章都該掛在他那個大得可笑的老屋子裡。


隨著論文本漸漸被剪報增厚,Emma也不再抱怨報紙上的空洞小窗,只是搶在Erik之前把報紙讀完,時節進入了五月。


Erik在這個月份成功地阻止了一位明顯找死的眾議員提出關於變種人隔離的管制法案,他用兩個鐘頭諄諄教誨那人現代社會要走納粹的路子是行不通的,之所以花上這麼長時間,是因為他數度被迫在對象痛昏過去或者放聲尖叫時中斷他的演說。


稍晚他心滿意足地回家,像個賣力工作整日的勞動階級一樣在沙發坐下喝啤酒,正想讀當天的報紙時,Emma掃興地來了。她對Erik說她找到了一個在紐約的變種人,告知位置和能力方向以後又蹬著高跟鞋離開,完全沒有處理這件事的意思。Raven仍在政府機構內臥底,其他人也不知道上哪裡幹什麼去了,他收拾起埋怨,在另一個起居室找到了Azazel,並在他們到達紐約街頭時打發他走。


事實上Erik不喜歡和任何人一起尋找同伴,他不喜歡和任何人一起做他曾經和Charles做過的任何事,而有鑑於他們從事的活動通常非常有趣這點,那使他變成一個相當貧乏的人。


下一個瞬間他發現,自己在幾乎整日沒有想起Charles的洋洋得意同時也想起他了,Erik低聲咒罵。


而這份工作就是一坨屎。


就跟所有Emma會交給自己的事一樣。那個少年也像坨屎,他看上去至少有五年沒好好洗過澡了,聞起來也是那麼回事。但考慮到Emma告訴自己這孩子的能力是傳染各種疾病,他覺得他髒得像條抹布也是挺情有可原的。在紐約的某條無人巷道裡,Erik用最具感染力的語氣告訴他自己能提供良好的蔽所,並讓他的能力運用適得其所,少年不領情地發作起來,瘋狗般掏出一把小刀襲擊他。Erik全無防備地被劃傷了手臂,疼痛讓他劇烈清醒而且震怒起來,手一揮拉斷了電線桿。伴隨著火花星散和巨響,桿子往逃走的少年身前傾倒,對方大吃一驚滑倒在地,正好被觸地的電線桿壓住了腿,大聲哀嚎起來。


Erik來到他身邊,少年倒臥在地口吐白沫,癲癇一樣猛烈地扭動著身軀,眼珠在眼眶內亂竄。他疲憊地想這工作就是一坨屎,Emma竟犯了如此可愛的疏忽,忘了告訴自己之所以他們能在這麼珍異的能力上搶得先機,是因為這個變種人的腦袋就是個熊熊燃燒的病灶。


Erik打了電話要Azazel過來,並在對方狐疑的目光中叫他把少年帶回去。


「你說他是個瘋子。」Azazel不太確定地說,「他刺傷了你,而且X-Men不要他。」


Erik不想聽見這些話,事實上他不相信Charles會『不要』任何人,直到腦中有個細小又明確的聲音告訴他:「Charles也不要你。」


可憐的傻子。


Azazel在他的沉默中住了口,握住少年掙扎的手,並朝Erik伸出另一隻手。


但Erik沒有去握,他轉頭就走。


久久沒有使用真正的交通工具移動,Erik嚴重地暈車了。


他在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投來的詫異眼光注視下褪去頭盔,將滾燙的額頭貼覆在冰涼的車窗上,感覺做了簡單止血的手臂陣陣麻痛,彷彿全身的血液和神經元都湧往傷處感覺疼痛。城市下起雨來,流星般的水滴劃過後座車窗奔流不止,視野內盡是一片灰濛濛的景物。他模糊地想梅雨季節到了,雨天的Charles看起來總是格外蒼白,藍色眼睛在黑傘掩蓋下帶著一點黯淡的綠,但他很宜然自得,穿行在濕漉漉的街道和車陣中,催促著Erik跟上腳步。他骨子裡流著英格蘭的雨水。


Erik下車以後開始步行,從小路上倒退出去的車燈逐漸遠離他,天色還不算太暗,但雨水令人視線不明。被水泥濘了的小路幾次黏住鞋底,消耗著他的體力,Erik大口呼吸,氣息灼熱如火,他開始重重咳嗽直到肋骨發疼,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像Angel一樣吐出高溫火球,這才意識到這些症狀不該來自暈車,他想起那個見鬼的少年和他的小刀,真他媽的。


這麼一明白了以後,Erik反而輕鬆起來。他把映入眼簾的古老宅院當成病重時看見的瘋狂海市蜃樓。


他就是想那麼遠遠地看一眼,就像Raven做過的一樣。


Erik繞行到屋後的坡上,那裡林木茂密,地處高勢,能把整個大屋後方一覽無遺,平時要不了多少力氣的小坡讓如今的Erik吃足了苦頭。上一次和Charles散步到這裡來時,他走在前方嘲弄著對方缺乏鍛鍊,一雙腿簡直像新生小鹿般抖個不停的Charles笑起來,以拚命一搏的氣勢朝他奔去,兩人互相拉扯阻止對方跑在自己前面,笑得震天響。


雨水打得Erik渾身發冷,夾在臂下的頭盔沉重難當,終於找到一棵樺樹靠背坐下時,冷汗已經爬滿了他的額頭,身體也無意識地顫抖不止,他放任自己軟弱喘息了一會兒,才越過樹幹往下望去。


他數著一扇扇無止盡的窗子掃視,抹去淌在視線前的雨珠,找到了Charles的書房。這個時間他通常會在那裡用他墮落的午茶,如果Erik也在,Charles會好心地用半塊司康餅堵住他數落的嘴。他們聊書、下棋,Erik趁他的朋友不注意時在茶杯裡倒入少量威士忌,等待Charles從永無止盡的長篇大論中變得遲鈍愛笑,說話含糊結巴,並在棋盤上輸得一塌糊塗。


但Charles不在那裡。他也不在他的房間,不在屋內任何Erik能看見的角落。Erik口腔乾澀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失望得幾乎要動怒,只是一個眨眼就使大宅外的路燈鎢絲斷裂打破燈泡,那不是有意為之,所以聽見遙遠碎聲時Erik也愣了幾秒。他順著聲音投去視線,終於看見了Charles。


他就坐在屋外簷下一張籐椅上,抬頭困惑地望著失去效用的長燈柱,腿上擱著一本讀到途中的書。


老天,他看起來真是年輕。Erik幾乎無法呼吸,他那麼年輕,那麼生意盎然,那麼美好。如果此時他就在他身邊,Erik冷靜到令自己震驚地想,他會不顧一切地吻他。那個念頭來得迅猛令人渾身發痛,他困惑於自己怎麼會這麼想,更困惑於自己怎麼會從來沒這麼想;Charles一直都在那裡,他的一切都見鬼的美好。


年輕的教授似乎放棄了思考路燈故障的原因,他閉上眼睛深深呼吸,Erik從他起伏的胸腔中感覺到了雨水的氣味,稍稍緩解了滿身的不適病痛。Hank從屋側繞來,他手裡推著個讓Erik困頓腦袋難以拼湊出意義的東西;他將那東西停放在Charles身邊,垂首說了些幾句話。Erik看得出Charles道謝了,他吐出感謝字句時,唇線動作總是格外柔軟快速,好像一直就將那些單字放在舌尖似的。然後Hank就走了,留下Charles孤伶伶地坐在那裡。


Erik看著他闔起腿上的書,拉過那東西,然後開始以一種熟練又費力的弔詭動作將自己從藤椅挪到那東西上頭。期間他的雙腿就像兩塊窗簾布一樣掛在腰下,死去而毫無生氣地妨礙著Charles的意圖。


那動作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大概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吃力,可是在Erik眼裡像是進行了他們分別的一年半那麼久,像是進行了他們相遇前的一輩子那麼久。他的心臟焚燒起來,灰燼湧進喉管,Erik俯身吐了。胃酸竄入鼻腔彷彿直通眼眶,他意識到時已經淚流不止,腹腔有如千刀萬剮。


模糊視野中Charles駕著那東西安穩地滑行開來,在拐進屋內前突兀地停止了。Erik告訴自己,他投往樹林的視線只是自己的錯覺,下一刻才憶起頭盔擱在地面而非他的腦袋上。


『Erik?』


Erik緊緊閉上眼,讓那聲音透過腦子順著脊椎向下瀰漫全身,他大概得了至少十種病症,可是沒有任何一種比這個聲音更令他感覺瀕死。Charles聽起來對於自己嘗試連結的成功懷疑又震驚。


『你在.........你在這裡?老天,你病了?』


Charles。Erik想,Charles。Charles。Charles。他用盡所有氣力將這個名字填滿了思考空間,他不想他看見自己的腦袋裡只有他,他又想他看見自己的腦袋裡面只有他。他的腿,Charles。


『我在這裡,和我說話,Erik。』


但說什麼。這麼長一段時間。他不願意進入他的腦袋,他不願意他進入他的腦袋。他像在那台載滿了士兵的貨車裡面一樣,用自己自作聰明的腦袋掩蓋了一切真相,蒙住了Erik的眼睛不讓他看到這一切。他造成的這一切。


來這裡,Charles。到這裡來。


到我這裡來。


Charles遙遠地坐在他那具東西上面,一動也不動。


『留在那裡,Erik,我會找人來幫忙。』Charles煩亂又憂心忡忡地說。


傻氣的Charles,可愛的Charles,坐在輪椅上的Charles,瘋狂地愛著那些怪物,可憐的傻子。Erik撐起身體,在他腦中Charles重重吸了一口氣,又或者那是自己的呼吸聲,都無所謂。頭盔滑上耳沿時他仍聽見Charles呼喊他的名字,在熾熱的腦中撞擊著分裂又融合,猶如他們分別的那一天。


他開始奔跑,為了忽略暈眩和疼痛專注地計算腳步,中途摔了兩次,但很快就站起來。脫出Charles能觸及的遙遠範圍,Erik才褪去頭盔重重倒往地面。雨水洗刷了氣味,沒有人找得到他。


昏迷過去前,他沉默地叫著所有的名字,所有的名字除了Charles。直到紅色手掌拉起他的身軀,直到鼻中竄進Emma的香水氣味,


Erik才想起自己仍有心跳與呼吸。






Charles在跳舞。


音樂充沛又熱鬧,蘇格蘭風笛、小提琴聲和眾人雜沓的舞步快速地流動著,Charles就在那間小酒吧中央、桌子清出來的空位中跳舞。他握著Raven的手,兩人半彎著腰互相扯動一進一退,腳步飛快地彈跳著,神色滑稽又可愛。他不時自人群的縫隙中朝Erik投來視線,有時是被自己動作逗樂的興奮笑容,有時是鼓吹Erik加入的無聲唇線呼喊。Erik坐在吧台的高腳椅上對他的每一個眼光搖頭大笑。


直到Charles以誇張的行進姿勢踢著腿朝他走來,Erik腦中才警鈴大作。


「不。」他試著板起臉,但那在對方噘著嘴擠眉弄眼時很難做到。「不,我不要跳舞,Charles。」


「無趣的德國人,打算坐在這裡喝掉整間店的啤酒。」


Charles故意琢磨著咬字清晰地說,Erik正要抗議這是某種種族歧視,他的朋友就以出奇大的力道挽住他的手臂,硬是將他從高腳椅上拖進舞池。Raven也幫著攪和,挽住了Erik空著的那隻手,一左一右強迫他跳起某種很類似踢踏舞的舞步。Erik不敢相信自己的腿能這麼笨拙,但Charles似乎絲毫不介意,他在Erik右側大聲笑著,充滿了善意和純粹的愉悅。現在Erik可以輕易地甩開他的手避免自己繼續出醜,但他捨不得。


他看起來真是神奇。


看著他發紅的臉頰和閃亮的眼睛,Erik幾乎虔誠地想。在漫長而陰暗的過去中,他所見的每個人都有如行屍走肉,Charles是唯一真正活著的人,他讓Erik覺得自己和他一樣活著。快樂和滿足令人不可置信地充斥著他的心靈,幾欲滿脹。


Erik大笑起來。


然後他醒過來。


雙眼彷彿被什麼膠合住了,花費很長時間才一點一點地打開,適應著房內的光線。四周是冰冷得讓他腦袋發疼的空氣,他抬手一摸,在唇上找到了探入鼻腔的氧氣管。然後有手伸來映入他的視線,輕輕拉開Erik不知道拿那管子怎麼辦的手掌,於此同時他看見自己腕內也連接著針頭和管線。


他側首,看見Emma坐在床邊。


「你感覺怎麼樣?」她問。


Erik整理著自己的腦袋,把四散的碎片緩慢拼湊起來歸檔。他看見Charles在跳舞,他看見Charles坐在屋外看書,看見他搬運著殘廢的雙腿移動。


他感覺像死了。但並不是最近開始的。


「你睡了整整兩天,找醫生來看過了.........是可以信任的人,」Emma阻止了Erik開口,「你身上至少有六種重病,我很抱歉。」


一股難以抵擋的喉頭癢意襲來,Erik足足咳了半分鐘,沒把肺吐出來但也差不多了。


「那是肺結核,我想。」Emma的語氣幾乎是哀傷的。


Erik半張著眼注視她,開口的動作幾乎撕裂乾澀的嘴唇。


「我會死嗎?」


「我想不會。」


Erik不知該為此高興還是難過。


「那妳為什麼道歉?」


Emma的表情有點僵硬,她低垂下眼,一絡金髮落到鼻前。


「我不知道那孩子那麼危險,」她辯解似地說,「畢竟是我把你指向紐約的。」


她在道歉。Erik這才終於理解過來,她剛剛道了歉。


「我還以為妳說就算我死了,妳也不會有任何感覺。」Erik闡述事實,Emma低低一笑。


「是的,但你知道,好老闆不好找,特別是不會性騷擾你的那種。」Emma湊上前,無奈又同情地看著他。「你也知道,只有你能勢均力敵站在那個人的反向立場,Magneto,當然我不是指跳舞的那個部分。」


Erik費力撐起上身,粗魯地扯住了Emma的衣領,只是這些簡單動作竟讓他喘得像跑了十公里。


「我說過.........」他氣喘吁吁地咬牙道。


「別讀你的心,我知道。」Emma絲毫沒有被冒犯地笑起來,拉回自己的領子,把手裡的東西放在Erik掌裡。「Never again。」


然後她離開房間,Erik緩下喘息倒回床裡,抬起手望著指間在燈光下反射發亮的鐵湯匙,扯著嘴唇笑了。


隔天晚上,終於返家的Raven奔進Erik房間時,他還沒睡著。


她震驚地看著Erik身上的皮疹,他吐出同樣紅斑點點的舌頭給她看,並疲倦地解釋那是猩紅熱。


「很強大的力量,」Erik低聲道,「派得上用場。」


「但怎麼做?他可能得了狂犬病什麼的,Azazel還得把他綁起來,在他嘴裡塞毛巾。」Raven憂心忡忡地說。


我們可以教他控制。


Erik說不出口,那聲音聽起來像Charles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做,Charles總是知道。


Erik告訴Raven他們會找到方法的。


「你該休息了。」


Raven輕聲說,Erik只是歪了歪頭。


「睡不著,再等會兒吧,也許我會因為發燒自己昏迷過去。」


Raven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我讀點東西給你聽,這對我總是有用。」


Erik沒什麼力氣與她爭辯,逕自閉上眼睛。


「『我親愛的妹妹,展信愉快。』」Erik睜開眼睛,Raven緊張地從手上的紙張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埋首其中。「『很高興這麼快就收到回信,你還記得那個郵差吧?以前常被你養的杜賓犬追著跑的可憐約翰?他要我向你致意。很難以想像一個人在被猛犬追逐的同時,還能對牠的主人保有這麼長久的好感,妳得珍惜每個愛妳的人,我的妹妹。』」


「Raven,」Erik沙啞地喊,但Raven只是繼續往下讀,以她最柔軟,卻無法阻絕的嗓音將字句灌進Erik耳中。


「『孩子們的進步讓人欣慰。我們招募到不少新學生,也許是因為這樣,Alex和Sean的表現成熟很多,他們甚至願意幫忙Hank實驗室的工作,畢竟如妳所見,他現在的體型對於一些比較細緻的工作有些障礙。說到Hank,他很沮喪,我聽說了Erik上次對他和他的飛機做的事,所以只能用「毀滅之後才有重生」這種話來安慰他,但那可安慰不了我自己。拜託、拜託務必轉告Erik,雖然我的確小有財產,但用這種方式和速度來消耗我們的戰力實在不太光彩。』」


「Raven。」Erik在自己病懨懨的聲音裡加上了一些警告,但效果不彰。他想那是因為自己也不太確定他想不想要她停下來。


「『我也很想念妳。我希望妳和Angel都很好,我相信Erik會對妳們很好,我希望Erik也很好。為此、』」


「Raven,Charles不能走路了。」


寂靜降臨。


Erik望著Raven將視線從紙張裡抽離出來,她沒有注視Erik,只是望向他擱在被單上的手掌。


「我知道。」她安靜地說。


這股憤怒和無力感理應由Raven表現,但卻來自Erik內心。


為什麼?怎麼會?怎麼可以?


「什麼時候?」Erik只重重吐出這句話,他感覺自己被打了一巴掌,他覺得自己該被打一巴掌。「什麼時候?」


「不久以前,三月,」Raven望向他,目光和聲音都柔軟得令人困惑。「你一直以為我是在為了Hank的事情和你生氣。」


Erik說不出話。那之後他們還是同桌吃飯、一起出門,Raven甚至躺在他腿上要求自己讀書給她聽;就在她知道她的兄長殘廢,而且這一切是Erik造成以後。她喊他可憐的傻子。


「『為此』,」Raven將信攤在膝頭,她深吸了一口氣。「『我寧可妳不要告訴他關於我在上一封信告訴妳的那些事。回答妳的問題:我很好。是的,我不能走路了。我知道這要花上一點時間讓妳理解,相信我,我自己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適應。一切都不一樣了,我不能跑步了,我戒菸了(看在老天的份上別指責我,妳知道我本來就抽得不多),我得花很長時間按摩我的腿和腰,我拿不到吧檯上的啤酒,我拿不到書架上層的書,我需要很多幫助,而孩子們真的幫了我不少。妳必須明白的是一切都不同了,而這並不是誰的錯,事情會改變,事情就是會改變。Erik造成了這個結果,但不代表他必須為此負責,Raven,我們都在那裡,一切的局面都是所有人共同造成的。我當然希望妳回來,我也希望Erik回來,但不是因為這件事,不是因為我不能走路了。我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瞞誰一輩子,但我希望我能親口告訴他。人們比我們想像的更容易原諒他人,但妳了解Erik,他必須理解、原諒自己,然後捨棄掉這一切再前進。「人生最長久且迫切的問題是:你在為別人做什麼。」我希望我也能專注在我能為所有人、為Erik做什麼,而非他們為我做過什麼。引用自馬丁路德金恩說過的話,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照顧好自己,我會再寫信給妳。』」


Raven安靜下來,房內沉沉地還留著她緩慢吐語的重量,Erik閉著眼睛,他想Raven大概是以為自己睡著了,於是俯身過來替他蓋好被子。


「我夢見我們在跳舞。」Raven的手停在他胸口,溫度燙進了他的心臟。「妳和我,還有Charles,在酒吧,踢踏舞,我想。」


「那不是夢,」Raven輕聲道,「我們跳過舞,而且你表現得很糟。」


Erik的眼眶發熱,他別過頭,有什麼順著眼角滑向太陽穴。那是角膜炎,他告訴自己,他放任自己。


「妳為什麼不回他身邊?」


沒有回答,或者Erik沒有來得及聽見,Raven只是握著他的臂膀,拇指一陣陣摩擦肩骨,直到他無法抵擋地沉睡過去。






這一場大病、應該說連著好幾場的大病折騰,讓Erik花了一個月時間才能下床走路,然後又花了一個半月追蹤治療其他的後遺症。


Raven天天到他床邊來。如果她來的時間是傍晚,就會捧著一大盤藥和活像離乳食物的膏狀物體,強迫Erik忍耐著作嘔感吞嚥下去;如果是深夜,她剛從政府機關回來,就會帶著Charles前段時間給她寫的信,不管Erik睡著沒有都輕聲朗讀給他聽,而大部分時候Erik都醒著,並且不太確定離乳食物和信件哪一種比較讓他痛苦。


不知道是哪一種疾病造成他的腿部仍有暫時性的麻痺,能下床以後,Erik必須拄著手杖走路。在Emma的跟隨下他先去了一趟地下室,Riptide守在那裡,腿上擱了本西文雜誌正在讀,而且他鼻水流個不停。


「醫生給他打了狂犬病疫苗以後,這半個月來狀況有減緩了,只是傳染點小感冒什麼的。」Emma解釋,「Angel是輪第一班看守他的人,黃疸到現在還沒完全好。」


Erik從門上的小窗看進去,少年蜷在儲藏室角落的床墊上打盹,他看起來乾淨、也健康多了,他想這是他的同伴們冒著黃疸的風險替他清洗送食的成果。


他要Riptide替他開鎖,對方用彆腳的英文試圖阻止他,但Erik覺得自己的狀況也無所謂再得個感冒了。


鑰匙插入門孔的同時少年就快速地清醒過來,他翻身坐起,帶著微弱的警戒注視走進來的Erik和Emma。


「Jack,這是Magneto,你還記得他吧?」Emma說,Erik這才知道少年的名字。


「當然,」Jack用疲倦厭煩的聲音回應,指著自己的打著石膏的左腳。「他用電線桿打斷了我的腿。」


「而你讓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Erik冷冷地回應,Jack露出白牙笑了,那讓他看起來年輕得過火。


「原諒我,兄弟,我當時得了狂犬病,見人就咬。」他咯咯笑道,「你最好快點把我扔回街上,下次我可不知道自己會送給你們什麼大禮。」


Erik費了一點力氣蹲下身,把手杖擱在地上,平視著少年。他有一頭長到耳下的亂糟糟黑捲髮,眼睛綠得像動物一樣。


「你讓你的能力控制你?」


「這是個詛咒,你該知道,我讓我身邊所有人生病。」Jack窘迫地聳肩,瞥了Erik和Emma一眼。「不像你或者她,可以帥氣地拉斷電線桿或者在我腦袋裡面問我的名字。」


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Erik想,不像他遇過的其他變種人至少還能覺得這有點好玩,他在壓抑自己的能力。而壓抑通常不會造成什麼好結果。


「我本來連塊硬幣都沒辦法移動。」Erik說,他想起他的母親,並且以為自己會因此碎裂,但沒有。他只看見他們在燭光中對視微笑,然後Charles為此流淚。「沒有什麼是一蹴而成的,Jack,你為什麼這麼害怕?」


「你聽起來就像他。」Jack不太確定地說。


「像誰?」


「一個坐輪椅的男人。」Jack低下頭,聲音滿是內疚,「他也試過要帶我去某個地方,但我讓他生病了,所以他身邊的人不贊成我和他們走。」


Erik花了幾秒整理這句話,然後又花了幾秒理解它。


「Charles要你?」


他乾澀地問,Jack抬起頭。


「你認識他?拜託替我向他道歉,他很親切,我不是有意那麼做的。」


每個人都欠Charles一個道歉。而Charles會欣然接受,然後再次被傷害,因為他從來不會不要任何人。


「我不會把你丟回街上,」Erik心煩意亂地說,「但你必須學著控制自己的能力,這裡的人都為了變種人的生存權力在打仗,如果你繼續用黃疸還是感冒病毒攻擊他們的健康,或者試圖要到Charles那裡去,我就不得不採取一些其他作法了。」


「什麼作法?」Jack顫巍巍地問。


「你會知道的。」Erik低柔地回答他。


Jack捲起袖子展示他的手,Erik想那是個鑿之確確的牙印疤痕,巨大得幾乎圈起了他整條細瘦下臂。


「相信我,兄弟,」Jack信誓旦旦地說,「只要那頭藍色的怪物還在那裡,我就永遠不會離開你們。」


Erik漠然接受了Emma嘲諷地讚美他的領袖魅力,回到書房整理自己擱置多時的書桌時,在綠色的桌燈旁找到了一只用牛皮紙黏裹起來的小包,收件地址是猶他州的某個郵政信箱,收件人是他的名字。


Erik知道那來自何方,於是坐下來,在自己有任何猶豫和思考時間之前拆開,發現那是一疊明信片。


Charles從世界各地的研討會、學術餐會旅程上給他寫了這些東西,最早的日期可以追溯到一年多以前。不同於那張牛皮紙,明信片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卻獨缺了收件人地址。那些紙張從未真正寄出直到現在。Erik找出最舊的日期,Charles潦草得工整的字劃在一張背面印著倫敦雙層巴士的明信片上,Erik想像著他是怎麼跳下紅色巴士,站在書報攤前,從一堆可以說是經典也可以說是土氣的大笨鐘、泰晤士河和西敏寺照片裡不甚滿意地選出了這張。


噢。他剛要笑的同時突然想起。Charles不會站在那裡,他會坐在他的輪椅裡面。他甚至沒辦法上那台該死的巴士。


這個想法讓Erik的心迅速地沉了下去,他強迫自己盯著Charles的字跡。


『Erik,我的朋友,你知道明信片起源於你的國家嗎?一個德國畫家在他的畫上寫了幾句問候語,要寄給他的朋友,但找不到那麼大的信封來裝他的畫,郵局的人就建議他直接把地址和收件人寫在畫的背面,那是1865年的事情。我至今難以相信這麼羅曼蒂克的通訊方式居然源於德國,當然這沒有冒犯的意思,我一向推崇歌德和德國啤酒,你知道的。祝好。』


Erik小心地將那張語氣愉悅的紙片擱下,花了很長時間讓它對齊著桌上一個隱形的直角,然後才拿起另一張印著波光粼粼湖水的明信片。


『為了參加一個遺傳學會議到了瑞士,日內瓦是個很好的地方。我想他們要頒獎給我,有鑑於近日來我在報紙上的不堪言論,這是相當有勇氣的舉動。Erik,我的朋友,如果你看見那些報導想必會質疑我為什麼不直接進入記者的腦袋,要他們寫出我所要傳達的一切訊息就好;但如果人們連把我當成瘋子的自由都沒有,我想這個世界會變得相當無趣。照片是美麗的雷蒙湖,我希望Sean快點離開湖水,說真的,這裡冷死人了。祝好』


『Erik,我的朋友,已經七月了,斯德哥爾摩的人還是穿著大衣,從我抵達直到離開都是陰雨綿綿。但這真是令人興奮,我受邀到卡羅琳學院演講,你知道它是負責評選部分諾貝爾獎項的地方嗎?Hank為此要求我帶他一起來,若不是大部分他的研究和發明不能公諸於世,我們大概得清一面牆出來給他掛獎章了。不知道這是哪個地方的衛兵交接照片,這裡的人不太講英語而瑞典話我一竅不通,仔細看右邊數來第二個,那看起來有點像你,不是嗎?(而且他也戴著傻氣的頭盔)還有祝好。』


Erik托著下巴閱讀,不自覺地發笑出聲,而他想這也是Charles的目的。Erik,我的朋友。他在每一張紙片上都這麼寫,彷彿一切沒有改變。


他將那些已讀和未讀的明信片攤放在桌面上,色彩繽紛地形成了一片不完整的地圖,他的朋友在世界各地想著他,落筆寫字。他拿起牛皮紙張正要丟進字紙簍,發現內襯部分寫了幾個字:


『Write to me』


他的朋友在世界各地想著他,落筆寫字。卻沒有勇氣寄出這些字句。


Erik的心臟從未、也再不會如此刻般柔軟。他想,寫信給Charles,那也不是那麼難的一件事。






『Charles,Jack在我這裡』


Erik立刻將那張信紙揉爛,憤恨地扔進字紙簍裡。


這很難。Erik推翻自己先前所想。寫信給Charles一點也不容易。而且他該怎麼寫才能讓這不那麼像一張該死的綁匪勒索信?


『問他好不好。』


「滾出我的腦袋,Emma!」Erik朝著門外吼,起居室方向炸出一陣大笑,然後是Emma和Raven低低交談的聲音。


Never again my ass!Erik決定戴上頭盔時,外頭毫不掩飾地傳來一陣抱怨(Come on!別那麼小氣!我們可以幫忙!)。


Erik以用力甩上書房門作為回答。


『Charles,』終於得以安靜以後,他遲疑地再度落筆,『你好嗎?』


這真蠢。事實上當你問一個樂於被世人當成瘋子的英國遺傳學者你好不好時,他還能回應你什麼。Charles只會說他很好,就算實際上他一點也不。


『我在紐約找到了Jack,那個可以傳染疾病的變種人。我們在討論未來發展時有點小誤會,所以他給了我一些病毒,而我不得不為了阻止他,還以一些適當的教訓。』


Erik的鋼筆在紙面上頓止了一會兒,想像Charles會先關心他的身體狀況或者先責備他的魯莽。


『他現在很好,我們還在想辦法控制他的能力。我不該在病得亂七八糟的時候去見你,我很抱歉關於我對你的燈(Erik在這裡硬生生把已經寫出Le的Legs改成了Light)做的事,那完全是個意外。聽說他也讓你生了病,希望那不是太嚴重。還有Charles,』


Erik皺起眉頭。


『你是怎麼把Hank帶到斯德哥爾摩去的?』


又發愣了數分鐘以後,Erik捧著紙張靠進椅背,決定就到此為止了。他沒有指責Charles,Charles當然也不會這麼做,他們討論他們共同認識的人,他慰問他的身體和他的燈。這封和Charles後期的報導一樣短得可憐的信看起來並不壞,至少Erik這麼覺得。


於是他心滿意足地在Raven三天後要出門寄信時攔住她。


「寫好你的勒索信了?」Raven打趣道。


「很風趣,」Erik沒遞出自己的信,反而朝她伸出手。「把妳要寄的信給我,我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要妳偷看我寫了什麼,而且我知道妳會這麼做。」


「你的不信任讓我心碎了。」


Erik不理會她裝模作樣的難過表情,逕自攤著手掌。


「這不公平!」Raven大聲抗議,「你也有可能偷看我的!」


「現在是妳讓我心碎了,」Erik語氣平板地說,「把信給Azazel保管,如果妳信任他的話。」


Azazel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過於專注地讀Riptide扔在那裡的西文雜誌,明顯不想被牽連進這場爭執中。


「Azazel聽你的!」


「妳也該這麼做!」


永無止境的爭紛吵醒了午睡的Emma,她像發怒的美杜莎般散亂著一頭金髮衝下樓來,以粗魯的措詞提出了明擺在眼前但他們都沒想到的解決方案:三個人一起去。






回信兩個禮拜以後寄達。那是個跟上次差不多大小的牛皮紙包裹,還有一只寫著Erik名字的白色信封。


Charles沒有如Erik預料中矯情地使用火漆,這令人慶幸。他在緘黏得相當牢靠的封口上以鋼章壓了一個浮紋,那甚至不是家徽,只是乾淨俐落的X。


『Erik,我的朋友,我好極了!你無法想像我有多高興收到信。恕我直言,那天你就像煮糊了的粥一樣糟糕;我希望『病毒弄壞了我的腦子』不是造成你終於願意來信,或者來信如此簡短的原因。別擔心那燈,還有我的腿。是的,你的I沒能蓋過那個E。我了解你還不想討論這件事,這沒關係,我從來不指望跟女孩約會一次就能摸到她床上去,耐心和希望總成正比。所以Jack不再流落街頭了,這很好。請你找個機會替我向他致上歉意,那天我們也發生了一點小誤會,可憐的孩子,我想是Blackbird的引擎聲音太響驚嚇了他,他朝我撲上來的時候,Sean得吼到震破半條街的玻璃才能阻止Hank咬斷他的手。我多次要孩子們重新考慮把Jack帶回來,但有鑑於那次會面讓我病了整整五週,他們很難得地完全忽略了我的請求。在Jack的事情上,我想我能提供一些幫助。隨信附上Hank開發出來的血清疫苗,我知道你會懷疑這東西的功效,畢竟看看我們瘋狂的科學家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但這次有用。我們上個月剛用這劑疫苗幫助了一個女孩,她像刺蝟一樣渾身長滿了刺(這是物理上的意思),沒辦法控制自己收放自如,血清幫了她很多。但Erik,我的朋友。『愛情在某一方面會使野獸變成人,在其他方面使人成為野獸。』當Jack能夠為了保護誰去使用、或者不使用能力時;我想那就是他能自由控制自己的一天了。關於你對斯德哥爾摩之旅的疑問,人們總是看見他們想看見的,我只是輕輕推了一把,就像當時我們在卡車上一樣。希望你康復順利,並早日來信。祝好。』


Erik不敢相信Charles居然引用莎士比亞來鼓吹他給Jack一個戀愛對象。


包裹裡面是個裝著針劑的木盒,他撥弄著那封信,發現自己毫無遲疑地就決定接受他的朋友的幫助。他重新思考並整理了這個想法,其實也不那麼不合理,他從來不是在跟Charles作戰,只是他在作戰的對象正好是Charles想保護的人事物罷了。人們總是看見他們想看見的,他們永遠不會在乎Charles是他們之中最好的,甚至是人類之中最好的。


看看他們對你做了什麼。看看我對你做了什麼。


愛情在某一方面會使野獸變成人,在其他方面使人成為野獸。而人們總是看見他們想看見的。


他真希望Charles能從更深層的意義上去明白這些話。


他開始和Charles頻繁地通信。


那疫苗的確有效,Riptide的鼻水停止了,Angel的臉也終於不那麼黃,而地下室很快就不用總是緊閉門戶;不時Erik也會看見Jack在屋裡閒晃。Raven興致一來就會變成少年黑髮綠眼的模樣去獲取對方的驚嘆,Erik制止無效,後來自己找到方法辨別真貨贗品:Raven從來不和Natalie交談,而Jack和Natalie似乎走得有點太近了。


Erik發誓,自己幾次走進廚房要倒水或者找點東西吃時,看見那兩個人急速彈開的交疊手指(或者其他部位)絕非錯覺。這令他開始懷疑有效的或許並非疫苗。


噢,料事如神的Charles Xavier和他該見鬼去的愛情理論。


他無奈地在某封信上對他的朋友引用了另一句莎翁的句子:『請用理性的汁液熄滅或減弱感情的火焰吧!』換來Charles的大笑和假惺惺的同情回應:『戀愛是盲目的,戀人們瞧不見他們自己所幹的傻事。』


他們間歇性的也下點棋,Charles如果想起就會在信上寫出自己的下一步,並且因為寄件時間和Erik耍賴的棋步(『不,Erik,"這是德國騎士的走法"不能作為犯規的合理藉口,在我擊潰你的城堡之前,你得退回C4去。』),一個月也沒能結束掉一局。


他們大多數時候將Erik在各地做的、那些會讓Charles為之皺眉的地下活動和輪椅當成房間裡的大象,明擺在那裡但不去提及。他們談論彼此的生活和天氣,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有段時間Erik深信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因為他和Charles都有心維持,因為對象是那個Charles;但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們起了點小爭執,並非之前沒發生過,Charles總稱之為『激烈但良性的思想交流』。可這次Erik在Charles悲天憫人地要求他別攻擊某個變種人實驗室時越了線,他用德語指責Charles是頑固的Affenarsch(猴屁股)。他不太確定他的朋友是為了這個字的涵義發怒,或者因為沒看懂這個字而發怒,總之結果是相同的。他相當可愛地回敬了一個Erik甚至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Stinker(臭人),然後三個禮拜沒有再寫一封信來。


Erik不知道該怎麼辦,久遠的那種不諒解和憤怒又充斥了他的思考,他謾罵著Charles的天真和無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上午就喝乾了一瓶威士忌。高濃度的酒精反而使他冷靜過來,明白這都是不可行的。給Charles寫信不難,和他如往日般說笑不難,但他們都無法停止試圖說服彼此,也勢必不會被彼此說服。他痛恨Charles的頑固,但也沒覺得自己的堅持多可喜。受傷的是Charles,不能走路的是Charles,釋出善意和跨出第一步的都是Charles;Erik有什麼立場抱有任何負面情緒?為什麼他無法以對Charles好的方式去珍惜他呢?


Erik決定到外頭走走,他一邊穿上外套一邊經過起居室,看見Raven睡在沙發上,穿窗的陽光讓她渾身鱗片藍得發亮。Erik想,這就是為什麼,這就是原因。他打從心底覺得這個景象是純粹美麗的,但世界不這麼想,甚至Charles都不這麼想;如果社會稱他們為怪物,Charles也只會設法為他們安置個保護區,並豁出性命維護他們的權益,而非簡單而真心地告訴Raven她本來的模樣有多美。Erik益加偏頗的想,從某些角度來看,Charles的態度遠比自己更躁進,他的能力讓他看見盛大遠景,卻看不到足邊的東西。


Erik正要離開,突然又頓止了腳步。有什麼尖銳的光線抓住了他的視線,他安靜地朝門內探進半個身子。


一個黑色軍隊裝束的男人正伏在沙發腳邊,將手裡反光銳利的針筒探向Raven的小腿。因為四周是如此安靜而祥和,因此這幅駭人景象令Erik震驚得渾身發冷。他被酒精浸泡過的腦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已經先探出手掌,壁爐上的小鐘疾飛過來,重重打在男人的後腦上。沉悶的響聲和那人沒能壓抑下來的痛哼驚醒了Raven,她猛然睜開的雙眼迷濛但警覺,倉皇地從沙發上跳起來。Erik看見她張口正要說些什麼,身後的廚房後門就被撞碎開,和被Erik擊倒的男人有著相同裝束的黑衣群眾闖進屋內。Raven要奔向Erik時,被其中一人以帶刺的短棍擊中後背,她促聲尖叫摔進Erik手臂裡,這徹底激怒了他。二樓傳來Natalie和Jack的呼喊,伴隨著什麼摔碎在地的響聲,Erik無暇理會,滾燙的酒精自胃部揮發進喉頭。


他知道自己太鬆懈了,這真是愚蠢。


來者團團圍住Erik和Raven,他們都有備而來,身上幾乎沒有一點金屬或帶磁性的東西。但就算要拆掉十公里外的高壓電塔才能擁有武器,Erik一樣可以讓他們屍骨無存,何況這是在他的地盤。


Charles。Erik扯著嘴笑起來,第一次呼喚他的朋友進入自己的腦袋。Charles。


有人開槍了,陶瓷槍管裡激射出來的是麻醉劑。Erik靠著針頭偏移了它飛向自己的來勢,針劑筆直戳進後方一個黑衣人腿裡,他吼著短棍隨之擊來,Raven一腳踢斷了他的武器,也因此不得不被逼離Erik的庇護去迎敵。


Erik抬手扯斷了牆壁裡的水線,銅管刺出混凝土牆壁,直直沒入敵人背部,水和血混流一地,所有人都在大聲喊叫哀號,Erik腦中卻靜得只剩下一個聲音。


『Erik。』


看看這個,Charles,看看他們對你妹妹做了什麼。


Erik將視線投往Raven,她藍粼粼的背部正在滲血,一只麻醉劑因為Erik的阻止,堪堪擦過她的皮膚。


『你得停下來,Erik。』Charles壓抑著什麼鄭重地說,『我會讓他們停下來,但你.........』


不,你留下來。待在我的腦袋裡,Charles。


我要你看看我眼中的人類是怎麼回事。


Erik撂倒了一個朝他揮拳的人,按往地面重擊了他的鼻樑。抬起鮮血淋漓的拳頭時,什麼狠狠打在他的頭上,結實的痛感從後腦炸裂開來,很沉,讓Erik眼前花白了一瞬,但還不至於令他暈厥。Charles就在這裡,這令他絕望得充滿了力量。Erik迅速地回身探出他能終結一切的手掌,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不論是敵人或Raven,Natalie和Jack的騷動,甚至是Erik身前那人眼底的恐懼都是靜止死寂的,只餘下他自己的怒火和水聲滴答不止息。


『Erik,我的朋友。』


Erik闔上眼,Charles的嗓音混合著心跳在胸腔迴盪,震得他指尖發顫。


『我很抱歉。』


「你永遠不需要向我道歉,Charles。」Erik低聲道,「如果是為了他們,容我提醒你,你是我們的一份子,遲早他們也會這樣對你。」


『你知道我們的力量是壓倒性的,這正是為什麼我們必須釋出善意。』


「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清那些你不想看的事實,Charles?」Erik異常平靜地問他,「我們已經試過了,你和我,那結束得不太好,記得嗎?」


『還沒有結束,Erik。』


輕柔的響聲讓Erik回頭,Emma和Azazel挽著臂站在門口,看著房內景象一臉驚愕。Erik抬手,擱在小桌上的頭盔就來到他掌裡。


「是的,Charles,」Erik幾乎是柔聲傾訴,緩慢地戴上了頭盔。他想說再見,但是又說不出口。「照顧好你自己。」


就像那個下雨的傍晚一樣,最後的最後,在他腦中Charles重重吸了一口氣。又或者那是自己的呼吸,都無所謂。


Erik很意外當時的自己竟會沒有聽出來,那迫近於一個哽咽。






他們的新棲所暫定在瑞典。


Erik只是隨手在世界地圖上選了這個地方,之後才諷刺地發現它和平得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接近烏托邦的國家。Emma明顯不喜歡一個語言不通又大部分時候氣溫過低的地方,但她只是裹緊了身上的大衣迅速走進他們位在森林邊緣的木屋裡,並沒有多抱怨什麼。他們都想離上一棟血淋淋的房子越遠越好。


Raven背上的傷縫了幾針,復原得挺順利,白色繃帶順著頸下纏到胸口背部,讓Jack調侃她終於願意穿上件衣服。Raven變成Natalie的模樣開了一個關於他性器大小的低俗玩笑,想當然爾對方臉色慘白完全沒有笑容。


Erik知道不論是Jack還是Natalie都嚇壞了。在這之前他們沒有見過真正的戰事,一直以來雖然是受迫害的一方,但從不積極反抗所以沒真見過血,那天Jack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用自己的能力去做攻擊,因此在肉搏戰中掛了彩。但他們已經親眼所見,明白自己身處何種環境,以及必須如何求生,Erik並不急躁。他訓練他們,他想像Charles會如何訓練他們,然後以相較其嚴苛且果斷的類似手法實行。Natalie被迫在沒有月光也沒有極光的永夜日子,從五公里外的原始森林徒步走回他們的棲身處,當然沒有提供任何輔助工具;而Jack則是必須對Natalie手裡捧著的天竺鼠投以梅毒病菌,這使他們兩的關係面臨相當嚴酷的考驗,不論是進行中或者成功完成以後。


他們的成長(以及對Erik的恨意)飛快而顯著,Erik也得以完全專注在這些事上,無暇理會自己什麼也感覺不到的麻木。


某天Raven打掃房子的時候從Erik床底掃出數量可觀的空酒瓶,因此引發了一場小型戰爭。


Erik推說那是前任房客留下來的,並裝出自己完全沒有因為宿醉對她的大吼大叫頭痛的模樣。Raven從酒瓶小山裡翻出一個不銹鋼的隨身酒壺抓在他眼前晃,壺身上清晰地有五指凹陷,幾乎把整個鋼壺壓成片狀。Erik百口莫辯。


「我睡不好,」他自暴自棄地招認。「行了嗎?那天有人打了我的腦袋,我一直睡不好。」


「你該看醫生,而不是試圖用酒精淹死自己。」Raven的聲音緩和下來,把手裡的酒壺扔進垃圾筒裡。她的神色遲疑而窘迫,似乎意識到自己管得太多。


「我是關心你。」她解釋道。


Erik想說他知道,但最後他只要她行行好,去弄些阿斯匹靈回來。


他沒告訴Raven他作很多的夢。瘋狂的夢。


前一秒他仍在集中營的毒氣室或焚化爐內,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痛苦並沒有因此減弱分毫。毒氣和焚風完全堵塞了他的呼吸,熾火捲上小腿燒熔皮膚,他渾身赤裸,冷得打顫又熱得冒汗;同胞在他身邊散作灰燼死去,Erik探出手才發現自己如此瘦弱無助,柴薪般纖細的手臂什麼也無法改變與拯救。


下一秒毒氣化作帶著青草氣味的涼爽空氣撲鼻而來,火焰急速收攏捲進一只小小的火機裡,清脆的喀答聲重複響起,Erik身旁的誰正用拇指磨擦著打燃它,然後輕輕舔舐乾澀嘴唇叼住剛點燃的香菸,和自己一起漫步在碎石子小徑上。Charles在說話,不時碰觸Erik的上臂確認他的聽眾沒有走神,再滿意地直視前方。周遭景物不斷變化,但大部分時候他們都在溫徹斯特宅邸外頭,筆直走向一個巨大破碎的夕陽。Erik不是那麼在乎Charles說了什麼,反正多半是他聽了會發笑的話題,若不是,Erik也無意多聽,於是他一直帶著笑意。


然後Charles為了吻他徵求允許,像要求一茶匙糖那樣過分禮貌。甚至在他們結束那個漫長、純粹、帶著令人窒息的菸味的親吻以後怯生生地道了謝。


他在夢中瀕死般渴求著這一切,但醒來以後,總是覺得毒氣室和焚化爐都沒一個輕柔的吻來得令人煎熬,喉嚨閉鎖得只能以酒精沖開。


那也是某個一如往常的日子,Erik沒能睡好。他在夢境和現實中游移,有鋼鐵鑄成般有力的手掐住他的後頸,強按著他整張臉浸入寒冷的冰水中,他起初憋著氣息,最後受不了大口吐氣,水母般的氣泡湧滿他刺痛的視線,缺氧的腦袋滾燙緊迫。Erik甚至不知道那手要逼問或者索要什麼,總是在Erik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將他扯起,然後他便在自己床上清醒過來,劇烈地喘息到肺部發顫。


最後他決定放棄,倚靠著床頭半坐起來,望著窗外淺綠色的極光帶在沉黑天際輕柔擺動變化,不明不暗的將房內景物覆上一層時強時弱的瑩白光輝,陰影縮短又漫長,Erik緩慢地眨著眼,想,自己正在作夢。他沒有真正醒過來。因為這光太美,而Charles正從敞開的房門外走進來。他在走,這就是個夢。


光線在他柔軟的捲髮鍍上一圈光環,臉孔明明滅滅,他站在床邊望著Erik,目光憂傷唇角卻帶笑。


「嗨,」Erik疲倦地打招呼。「你要什麼?」


Charles在床沿坐下來,輕得幾乎一點布料都沒有扯動,他伸手向Erik,後者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但Charles只是輕輕地用手掌包住他的頸側。


「我要你睡個好覺,Erik。」Charles的聲音聽起來很真實,眼睛濕潤得像能滴出水。


Erik用拇指磨擦過Charles柔軟的腕內,溫熱穩定的脈搏震動著指梢。他斂下眼,Charles爬上床,帶著溫暖的香皂氣味靠進他胸膛。有點沉,但不至於讓Erik無法喘息;事實上,他在那個瞬間才真正呼吸到空氣,感覺到緩浪般的倦意襲來。他將Charles放在肩與臂之間的柔軟凹陷裡,就一直放在那裡。


Erik希望這是個夢。


「我們都想念他。」他低低地對Charles的耳朵說,輕柔的、破碎著像窗外極光。「但別再這樣做,Raven。」


「好。」Charles用低泣般嗓音順從地回答,輕輕吻了Erik的喉頭。


他們就那麼相擁入眠,一夜無夢。






郵差又在重重拍門。


Erik直到發現自己正緊緊闔著眼睛抗拒聲響,才意識那人大概已經折磨他們厚重的門板好一會兒了。上一次他去應門收帳單時,相當震撼郵差居然找得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對方滿臉『這地方居然有住人』的驚慌程度也不亞於他。


「誰去開個門!」


他用沙啞的聲音大吼,樓下有人抱怨著走動,前門打開了,然後是Raven的尖叫。


Erik的心臟一縮,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小桌的抽屜自動彈開飛出手槍,他疾奔下樓時那槍就穩穩浮在他身前。Erik在樓梯中段安靜地頓住了腳步,看見Raven的下半身,她跪在門口,以受傷的姿態,Erik緩慢地走下樓,解開了手槍的保險扣動扳機。然後他驚愕地停住了腳步,被槍枝聲響驚動而回過頭來的Raven表情一樣驚愕,她身前是一張輪椅,輪椅上是被擁抱著的、


「老天。」Erik從喉嚨擠出這個字。


「我個人偏好『Charles』,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Charles歡快地笑起來。他看起來糟透了,鼻頭被冷空氣凍得發紅,半張臉縮在裹得像被毯一樣的大衣和圍巾裡,渾身抖得像要結霜。但Erik想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想像過很多次和Charles再次面對面的情境,但絕對不是像這樣宿醉、困惑、疲倦還有赤裸著上半身用一把槍指著對方的腦袋。Raven站起身時Erik也讓手槍落到階梯上,她試圖要把Charles和他的輪椅從門檻外拉進來,Erik醒神過來正要幫忙,輪椅前輪就輕輕翹起,以俐落安穩的動作進入溫暖的屋內。他這時才看見正細心地關上門,握著輪椅後把的Hank。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Erik不太確定應該先去找件衣服穿上,或者幫Charles把那些冷得要命的布料脫下來,再把他推到壁爐前面去。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你有控制良好的優美體態了,Erik。」Charles慣例地先打破了沉默,他笑著低下頭褪去自己的皮手套。「但你難道不冷嗎?」


先穿上衣服。那是個好主意。


Erik回到房間找了件毛衣套上,猶豫了一會兒以後還是決定戴著他的頭盔;回到門口時Charles已經不在那裡,只剩下Hank正試著把他們兩的大衣和圍巾掛在門旁的衣帽間裡。


「我真不敢相信你讓他到這裡來。」Erik滿腔怒火這才沸騰起來,他咬著牙沉聲斥責Hank。「Charles,在這見鬼的冰天雪地裡!」


Hank回頭看著他,藍色的大臉上滿是不認同和高度無奈。


「我試著阻止過,相信我。」Hank忍讓著說,「但讓他到這裡來的可不是我,Magneto,是你。」


他說著就走開來,Erik不滿地跟上去,在起居室的火爐前找到了Charles和Raven。他們面對而坐,前傾身子交握著手掌在低聲交談,火光跳動使他們神色急切又安詳。Hank很輕易地就進入那個看來難以親近的私人空間裡,彎下身替Charles的輪椅固定煞車。Erik掉頭離開,從廚房裡捧了一大壺熱茶回來,沉默地放往他們手邊的小桌時,Charles發出愉悅的低吟。


「謝謝你,我的朋友,」他真心地說,「真是個可愛的鄉間,冷得我幾乎感覺不到我的腳趾了。」


Erik忽略著這個有點殘酷的玩笑,在距Charles有段距離外的沙發上坐下來。


「我希望你們沒有把Blackbird停在森林裡,那地方有些不太友善的生物。」他說。


「噢,當然沒有。」Charles接過Raven遞過來的熱茶杯子,「我們搭客機來的,Hank還在努力研究能讓我上那台戰機,而不被G力壓垮的方法。」


現在就連Hank都因為數個不明顯的諷刺坐立難安起來了,Raven識時務地決定弄點東西給大家吃,她站起來親吻Charles的額頭,並好心地帶了Hank一起走。


Charles就這麼沉默下來了,Erik對此反而感覺異常冷靜,他來到Raven剛剛坐的椅子坐下,Charles面對著爐火靠上輪椅椅背,拉開了他們兩之間的距離。


「你打算什麼時候正眼看我?」Erik問,Charles輕輕轉動手裡的茶杯,底緣尖銳地磨擦過杯碟,發出刺耳響聲。


「等你願意把那蠢東西從你頭上拿下來。」Charles壓抑著聲音回應。


「Charles,不是我.........」


「你想說那不是因為你不信任我,你敢這麼說!」Charles發怒了,他將手裡的杯子扔往地板,地上鋪了地毯但瓷器還是沉沉地碎裂了,茶水濺濕了Erik的褲管。「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我『嘿Charles,滾出我的腦袋』,這樣你就不用每一次都戴著那東西跑得比前一次更遠?你知道我坐在這東西裡追不上你,不是嗎?」


Erik被Charles的怒氣震懾住了,他看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手肘支在輪椅扶把上,指尖按著額頭。Charles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在他的屋子裡,砸破他的杯子,失控地斥責他。他伸手就能握住他的手腕,那之中搏動著滾燙的血液。


「我不打算讀你的心,我只是想看你的臉。」


Erik握住他的下顎讓他注視自己,把已經褪去的頭盔放在他膝上。Charles的藍眼睛因為這個動作軟弱下來,充滿幾乎燃燒殆盡的不悅。


「永遠別對我以外的人發脾氣,Charles。」Erik鬆開手指,靠回自己的椅子上。「你完全不知道那有多迷人。」


Charles兇狠地保持了很長時間的靜默,然後他捧起那個頭盔,用他全身最有力氣的手臂將它拋到起居室的另一端,頭盔撞倒了一張擺著酒瓶和杯子的小桌,玻璃碎了一地醺人欲醉的濃厚酒氣襲來,廚房那裡Raven和Hank的對話聲停頓了幾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響起。


「我想你這輩子沒打壞過這麼多東西吧?」


他的朋友已經沒有怒氣,伸手向Erik討要新的熱茶。


「這讓你不那麼介意我的燈了,對吧?」Charles笑得露出牙來,Erik大笑著給他斟了滿滿的一杯。


總的來說他的部下們對於Charles和Hank的來訪反應意外平淡,甚至還有點這個無聊居所終於來客的歡喜。Riptide和Azazel遲疑地對Charles打招呼,只花了幾分鐘就徹底愛上他,還到市區買了幾瓶好酒回來;而Emma在晚餐快要準備好時出現,經過起居室看見他們,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只是在門前停止了腳步。


「我還以為規則一就是不准帶人回來過夜呢。」


Erik叫她閉上嘴。


Raven準備了些說不上是絕頂美味的瑞典家常菜:一些土豆泥、炸肉丸子、煙燻鮭魚、青魚拌水煮馬鈴薯;和臭得只是用開罐器扭開一條縫就讓所有人崩潰的鹽醃鯡魚罐頭(最後進了屋外的垃圾桶)。事實上Erik也打從心底承認食物實在不是個讓他留在這個國家的誘因,不過晚餐時間的Charles看起來異常愉悅,他吃得不算多,但所有東西都嚐了一點;而那對密不可分的小情侶姍姍來遲地加入他們的晚餐時,也是他制止了Jack看見藍色野獸時的失聲慘叫和Hank抄起餐刀的手。他們都喝了點酒,長久以來酒精第一次在Erik身上起了點正面效果,直到眾人一個接一個離開餐桌,只餘下他們兩人時,Erik還是沒厭倦於看著Charles紅著臉頰咯咯直笑,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Erik問,Charles得意地用食指在他眼前點晃。


「你以為只有你會偷看我學生們的心思,」他垂著睫毛含糊地說,「不,我的朋友,這方面我可高明得多了。」


Erik看出他的倦意,於是站起身。


「來吧,你該休息了。」


Charles順從地讓Erik將他的輪椅拉離桌邊,往走道駛去,他專注於讓輪椅在滾到起皺的地毯和不平地面時,輕盈地讓它浮起幾吋。所有人都喜歡Charles,但不是每棟房子都是如此。他想像著Charles要離開他那棟大宅,花上近十個鐘頭的飛行時間來到這裡,需要耗費多少氣力。


「你想下棋嗎?」Charles在前方問,托著沉沉的腦袋抬起臉來問他,「我想我們該下盤棋。」


Erik告訴他自己沒有棋具,Charles惋惜地噢了一聲。


「多可惜,如果是現在,你可以不靠著作弊就在棋盤上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Charles開始自己叨唸起來,因為頭沉沉地垂在胸前,聲音不很清楚,Erik不是那麼在乎Charles說了什麼,反正多半是他聽了會發笑的話題,若不是,Erik也無意多聽,於是他一直帶著笑意。這情景似乎在哪裡發生過,他有強烈的既視感。


他將Charles推入位於屋子後方的房間,Raven已經事先稍加整理過,換上乾淨的被單並燃起火爐,因此溫度和氣味都相當合宜。輪椅停在床邊,Charles醒神過來將手撐在椅扶上開始動作,要將自己移往床鋪,然後突然又停下來,有些侷促地抬起頭來對一直盯著他的Erik道晚安。Erik俯身將手臂探進Charles膝下,對方全身一僵在輪椅上呆了幾秒。


「我自己做得來,」Charles有些急促地解釋,「我一直是自己做的,Erik。」


起初Erik以為冒犯了他,因此也被自己下意識要幫忙的動作弄得心頭一涼,但Charles的聲音溫柔地在耳邊迴盪,語氣中飽含著的似乎不是警告而是疲倦的保持禮貌,這給了他鼓勵。


「我想幫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Erik沒從過於柔軟的膝下抽出自己的手,Charles和他在極近的距離內對視,然後輕輕一嘆將手挽上他的頸子。Erik將他的朋友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往床面,重量不沉也不輕,就是Charles的重量。Charles舒適地半靠著床頭板道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Erik知道自己該走了但他沒有。


「喝醉了以後你的能力還準確嗎?」


Charles似乎不是很明白他的問題,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我還沒有醉到會造成太大的影響,」Charles尋思著說,花了點時間閉上眼重整精神,然後困倦地一笑。「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想你現在可以讀我的心了。」


Charles蒙著水氣的藍眼審視著他,表情有些玩味。


「你確定?我不會看到下一個你打算毀滅的秘密設施或者深夜的奇異癖好?」


「閉嘴。」


Charles被逗樂了,然後他出現慣有的動作,那在Erik如今看來像是試圖打起精神的按壓著額角,下一刻他就感覺到有什麼像海綿一樣輕輕觸壓著自己的思緒,然後虹吸走一些東西。Charles睜開閉上的眼,遲疑又欲言又止地望著Erik。


「看見什麼了?」Erik低聲道。


「你想吻我。」Charles的聲音帶點柔軟的訝異和戲謔。「我是說、真的?先是說我迷人,然後一個吻?」


「這很令你驚訝嗎?」Erik過於認真地問。


「當然,」Charles板起臉,Erik幾乎嚇壞了。「我都不知道什麼花了你這麼長時間,Erik,我以為我已經非常明確地表現我的意圖了。」


「什麼意圖?Charles,你和每個人調情。」Erik梗著氣說,「當我說『每個人』,那表示真的是『每個人』。」


Charles抬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


「我健康、迷人、單身而且我是英國人。」然後他慷慨就義般張開雙臂、閉上眼睛。「來吧。」


Erik大笑起來。


「我是個索吻的無賴嗎,Charles?」他不可思議地質問,「不,這不對。」


「那你要什麼?」Charles裝出厭煩的模樣,但嘴角帶著溫柔笑意。「我累了,讓這進行得快一點吧。」


Erik在床沿坐下,Charles伸手過來碰觸他的手臂,天知道他有多想念這樣的動作。


「我依然相信我們要的是相同的東西。」Erik低低地說著,「而你永遠可以禮貌地請求我。」


「你的吸引力無庸置疑,我的朋友。」Charles跟著笑起來,帶點邀請意味地。「現在你可以吻我了,請。」


Erik將那個請字埋在他們彼此的唇間。他的手掌輕輕包住Charles的頸子,手指珍惜地摩擦過他下顎到耳緣的皮膚,Charles的手按在他肩前,他們以一種安靜、長久而溫柔、彷彿下一刻就被迫必須別離的方式親吻著彼此。直到最後不得不分開來呼吸,Charles也依舊將額頭緊緊貼著Erik的。


「謝謝。」Erik低聲道謝,Charles笑了。


「為了什麼?」


為了所有事。為了你救了我一命,為了你無數次在救我性命,為了你的明信片、你的信、你打破的每一樣東西,為了你當時的離開和如今的追尋,為了所有事,為了這個完美的吻。


Erik知道Charles會明白,他總是明白所有事。


「為了這比我夢見的更美好。」


Erik看著Charles著迷般的神色,並在他眼裡看見了同樣的自己。


「留下來陪我。」Charles柔聲要求。


「你太累了,Charles。」


「不幸的是,你說得沒錯。」Charles失笑,往床的另一側稍微挪移過去,並對Erik鼓勵般地拍擊著空出來的位子。「所以我沒打算對你做什麼,甜心,你大可對一個紳士完全放心。」


Erik笑到自己都煩膩起來,於是他只是乾脆地翻上床鋪,摟著Charles枕在自己肩頭。


「我可沒辦法做出任何紳士的保證。」他小聲地在Charles耳邊說,後者已經闔上眼睛,低低的笑聲震動了Erik的胸口。


「老天,隨你高興,但記得結束以後幫我穿上點東西,我不想醒過來發現自己裸著身體。」


他們第一百次因為無聊的笑話笑得亂七八糟,直到終於不勝酒力雙雙睡去。






隔天Erik醒得很早。他小心地退離沉睡的Charles身邊,將他的腦袋從自己發麻的手臂移到枕上,懷著溫柔的感性,Erik對於應不應該用無數個吻喚醒對方做了天人交戰,最後醒神過來被自己甜得發膩的念頭嚇得一顫。於是他只是替他拉好毯子,查看爐火狀況,然後去沖澡。


屋子裡還沒人醒過來,靜得只有柴薪燃燒的輕柔碎音,Erik在廚房暖爐上溫著一些咖啡,然後提著一壺熱水,穿戴上厚外套和手套踏出前門。


Charles無預期的到訪帶走了滯悶的永夜,他的視線一瞬間被睽違了兩個月的陽光侵襲,好半晌無法停止帶淚的眨動。


距屋後稍遠處停著一台小型卡車,Erik用鏟子把掩蓋車體的帆布上的積雪清除掉,然後扯下帆布。那黑色卡車雙人座位後只有一個短短後台,是Emma為了進城採買又不想要Azazel相陪而購置的。Erik用水壺裡的熱水澆淋融化結霜的擋風玻璃,接著用鑰匙試了六次,才終於點燃擱置好陣子的冰冷引擎。他讓引擎運轉溫熱著車子,發現油箱只有半滿,於是繞往一旁放工具和雜物的小屋要拿點汽油,在這時被喊住。


Charles正滾著輪椅要從後門出來,他穿著前晚那身過於單薄的襯衫和羊毛背心,明顯無法抵禦戶外的寒冷。


「待在屋子裡,Charles。」Erik邊喊邊朝他跑去,「外頭太冷了。」


「讓一起過夜的同伴在早晨獨自醒來可不是件禮貌的事。」Charles打了哆嗦,笑聲讓他唇前瀰漫白霧。「在忙什麼?」


Erik將輪椅掉了個頭,轉回屋內並駛向廚房。


「暖暖車子,有一個多月沒發動了。」他向Charles抱怨Emma只知道開車卻從來不照顧車,活像個不對自己寵物大小便負責的孩子。「打算等一會兒太陽暖和一點,去城裡買套棋子回來。」


他樂見Charles因為這番話笑得非常愉快,並對他沒有說出『不必麻煩了我們今天就走』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不讓Azazel帶著你去就好?」Charles接過Erik遞來的熱咖啡問。


「你也沒有因為可以直接在別人腦子裡講話,就再也不用你的聲帶,不是嗎?」Erik理所當然地說,「再說我喜歡車。」


Charles被說服了,他安詳地坐在那裡托著下巴,注視Erik翻找廚房裡有什麼能當早餐的東西,最後熱了一點昨晚剩下來的土豆泥,煎了蛋和培根。Charles令人滿意地吃完了他盤子裡的東西,Erik有點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事實上,我注意到你什麼行李也沒帶。」Erik斟酌著用字,「你,呃,你想、」


Charles笑到差點把嘴裡的土豆泥噴出來。


「噢,Erik,惹人憐愛的小東西。」他用難辨真假的調侃口氣笑道,Erik可不記得有生之年誰用『惹人憐愛』來形容過自己,『小東西』就更別說了。「我本來打算過來揍得你鼻青臉腫就走,所以是的,為了保持閃躲的敏捷度,我什麼行李也沒帶。」


「你想要我留下來嗎?」Charles如歌般地問,眼中充滿戲謔。Erik考慮著應該掐他脖子還是吻他,最後屈服於Charles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太溫暖,他選擇了後者。


他的嘴唇帶有培根的煙燻和胡椒氣味,但那還是很好的一個吻,Charles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好的。


「我就把這當成是了。」Charles抹掉因為這個吻沾在Erik唇上的蛋屑,笑得不亦樂乎。「我想我會需要一些換洗衣物,我能跟你一起進城嗎?」


Erik猶豫了幾秒,思考冷天氣保暖移動方式各種不利因素綜合起來的可行性。


「你可以穿我的衣服,」Erik遲疑地說,「或者我替你買回來,Charles,外頭非常冷。」


「謝謝你的慷慨,但我想要一些合身又非高領衫的衣服,沒有冒犯的意思。」Charles意有所指地凝視了Erik身上的深色毛衣一眼。「這不是我第一次到這個國家來,你知道的。」


Erik為了停止覺得Charles是個易碎品、以及避免讓他的朋友察覺到自己的想法,答應了他的要求。


他不打算冒險讓Azazel帶著Charles和他的輪椅一起移動,天知道如果沒成功,不論落下哪一件都是麻煩事,這意味著他得把他的朋友弄上那台貨車。Charles阻止了他拆卸掉整個副駕駛座好讓輪椅直接進入車體的想法。


「你只是想破壞東西,Erik。」Charles穿著他厚重的裝備,在一旁笑道。「你完全可以把輪椅放在貨台,讓我坐在副駕駛座上。」


「也許我就是想破壞點東西。」Erik認真地回應。「你知道,我現在想想,我們大可讓Azazel帶著Hank回威徹斯特把所有東西都帶來。」


「也許我就是想跟你出去逛逛。」Charles模仿著他的語氣說。


Erik笑著把他抱進開著暖氣的車內,再用繩子將輪椅固定在貨台上。


還沒換下睡袍的Raven聽見聲響跑出屋門,要Erik給她帶點乳酪回來,然後直到車子轉出小徑看不見房子前,她都站在那裡揮手,遠遠地像開在雪地上的藍色花朵。


「這景象真是見鬼的和平。」Erik以為是自己說了這句話,但聲音卻出自Charles,他靠在椅背上微笑著注視Erik。「但這難道不好嗎,我的朋友?」


Erik沒回答這句話,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裝作必須非常小心被雪濡濕的路面打滑輪胎,而Charles很快就被窗外滿天漫地的雪景吸引去注意力,和他熱絡地攀談。


他們先去買Charles的衣服。鎮上的服飾店就那麼一間,店主是個乾癟得像瑞典當地蔬菜的女人,店內充滿了讓人鼻頭發癢的陳年霉味,面積過小還讓Charles的輪椅在轉換方向時好幾次撞倒了人型模特兒。Erik看著那些大概從上個世紀開始就沒更新進貨過的老式襯衫發笑,並打趣Charles想必現在看來高領衫也不那麼糟了。但那些土氣的衣服在Charles身上有了起死回生般的效果,看來竟然正常得甚至有些美觀,這讓Erik震驚得毫無頭緒,不知道是他的朋友拉抬了那些東西的格調或者Charles就是個土氣的人。


他們買下了幾條長褲,還有店內半數以上的襯衫和襪子(其中也包括Hank的,雖然幸運地有他的尺碼,但Erik想在款式上他不會有Charles的幸運了),接著前往雜貨店,同樣以雷霆之勢買下了大部分標有英文說明和所有令他們發笑的東西,最後Charles在Erik的縱容下幾乎打包起一頭全牛的肉量,被肉販笑說他們若不是個大家族就是在為下一個永夜屯糧,這讓Eik覺得該到此為止了。買的東西之多,讓他們得來回店內和車子間至少六趟才搬運完,這還是Charles堅持在自己輪椅上分攤一些較輕紙袋以後的數字。


他們一邊吃棉花糖一邊開車回去,那東西對Erik來說甜膩得要黏住喉嚨,可他實在無法拒絕Charles間歇拿著糖塞往自己嘴裡的好意。車道濕滑冰冷,陽光映在雪堆上刺眼得Erik必須戴起墨鏡才看得清前方,他在那個瞬間突然對一切都心滿意足了,像疲倦鎮日終於歸家;就算是Charles那個溫暖完美的古老豪宅也從來沒有帶給他如此感受。他能在這裡,在這個雪下得太多,夜晚太長,食物無趣的不完美國度和他的同伴、和Charles一起建立一個真正的烏托邦;保護彼此,照顧彼此,深愛並依存彼此。


他忽略掉那些從思緒深海氣泡般上湧的質詢與懷疑,短暫地只想沉浸於如此美好的幻想之中。而Charles又好心地遞了一個糖球過來。






Erik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而他悲哀又理所當然地發現當自己這麼做,同樣地也等於給X-Men放了一個大假。Charles幾乎不再寫信回威徹斯特,只偶爾會看見他面帶笑意按住額頭若有所思,Erik知道他在跟孩子們下指示或者報平安。


而當Raven從自己這裡借走Charles時,Erik就開始改造房子。他打掉前後門的門檻,架起了緩坡,方便Charles自己進出屋子、收起一樓所有地毯露出光滑的木質地面,並彎著腰花上一個小時檢查地面有沒有突出的釘子或者銳物會影響Charles的輪椅。Emma在他察看著經過房門時從雜誌裡抬起頭,意興闌珊地喊了一句:「不錯的臀部,Magneto。」Erik感謝她讚美的方式是反鎖那個房間的門和所有窗子,直到Emma為了去廁所哀鳴著道歉。


他們花很多時間看書,下棋,在比較不冷的日子外出散步,回來以後就在壁爐邊各據一張椅子打盹;他們一起吃三餐,晚上在溫暖的起居室喝點小酒或咖啡,討論白天各自讀的書和撥弄棋盤上的棋子,聽Charles從鯨魚聊到食蟻獸;他談牠們的美麗,Erik則注視Charles的。他們在一間房裡睡覺,有時也做些睡覺以外的事,Erik總是在事後替他的朋友好好穿上衣服;「像個紳士一樣。」他說著逗得Charles咯咯直笑。之後不管醒過來以後會有多痠麻,他都將Charles的頭放在自己手臂上入睡。他再也沒夢過集中營。


然後發生了那件事。


是Jack開的電視,他們全在起居室裡做自己的事,電視聲音一響,眾人下意識都瞥了螢幕一眼。那是美國本土的新聞,Erik無法意會過來場面怎會如此吵雜混亂,後來才想起那從來就是他們身處的世界,只是自己一時居然遺忘了。幾個不屬於他也不屬於Charles的獨立變種人,試圖攻進位於威斯康辛州的一個研究機構營救他們的同伴;行動不是很順利,有人死了有人傷了,還活著的都被拘禁起來。變種人們的家屬在機構外抗議人權問題,而那個曾被Erik飽以老拳的眾議員因為這場混亂又出來喊話,重提他哭著發誓永不再提的法案,表示自己『為了自由善良的美利堅人民,願意身先士卒捨己為人。』這話出自一個鼻子仍然歪斜的人口中格外具有說服力,群眾報以掌聲和歡呼。


很長一段時間房裡沒人說話,氣氛滯悶又一觸即發。然後Raven先走了,她在掉眼淚,於是Hank也跟了出去;然後是Emma和Azazel他們,最後是帶有點莫名罪惡感的Jack和Natalie。Erik遙遙扭閉了電鈕,激昂的演說高調伴隨著灰白殘影仍在螢幕和腦內迴盪,他放下讀到中途的書閉上眼睛,知道Charles想跟自己講話,但幾個星期來Erik第一次完全不想聽。


「Erik,」但Charles仍在說,「我得阻止這一切。」


他說『我』而非『我們』。


Erik甚至無法怪罪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會以什麼方式解決這一切,那快速、有效、得見血。


「所以你要離開了。」Erik張開眼睛,身旁的Charles看來困擾又憂鬱,就像那晚Raven變成他的模樣。「那些人,對你來說他們比我們、比我更重要?」


「你知道答案的。」Charles柔聲道。


「不,我不知道。」Erik疲倦又充滿攻擊性地回應。「我不知道該拿這些人類,這些變種人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Charles。」


「他們並不如我們幸運,擁有彼此。」Charles急切地說,「他們都在受苦,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但你和我,我們可以幫助他們,你說過我們要的是相同的東西。」


「而你說過我們並非如此。」


Charles的呼吸變沉了,Erik想自己的也是。總是如此,永遠如此,但為什麼非得如此。


「我把地毯收起來了。」Erik開始說些自己也不懂用意的話,那就像在迷宮中流連,只能繼續往下走,試圖找到這些句子的出口。「拆掉門檻,搭了斜坡,如果你想要,整個博德利我也能搬過來給你。」


但你還是要走,你還是會走。


「我猜這就是結束的方式了。」


一直沉默著的Charles探手過來握住他的腕骨,那力道太大幾乎到令人發痛的程度。Erik沒打算走開,但Charles卻在阻止他離去。


「這不是結束,Erik,不是每一個困難都是結束。」Charles語氣嚴峻地說,Erik沒看他,但他想那大概就是他摔破杯子的表情。「就算坐在這張輪椅上,我也沒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了。」


他被房間裡的大象一腳重重踏在胸腹。愧疚、不諒解、罪惡、震驚和羞恥霎時之間全如狂風暴雨席捲他的腦袋,Erik只能從尚能喘息的部分擠出酸楚但真心的:「我很抱歉。」


然後他終於望向Charles,他的朋友臉上毫無震怒,卻有近乎疼痛和哽咽的歉意。


「不,我很抱歉。」他軟弱地垂下眼,「那是個卑劣的例子。」


Erik不想被他安慰,不想安慰他;不想被他傷害,也不想再傷害他。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離開起居室去幫Charles找個能裝他那些糟糕衣服的行李箱,並不是逃走,那才讓腳步走得稍微穩定而緩慢一點。而身後的Charles沒有喊他。


當天晚上他們首次沒有睡在一張床上,Erik徹夜未眠。






Erik在清晨終於睏得要昏睡過去的同時,被人一把握住肩膀重重搖醒。他差點就跳起來扭斷對方的手臂,但映入眼中的是Raven藍色的臉。


「Charles要走了,」她的語氣遠比動作平靜,「你送他們去機場吧。」


他花了幾分鐘時間整理自己糊成一片的混亂思緒。Charles摔了杯子、他們親吻、外出採買、散步下棋、看新聞;然後Erik再度感覺自己被人在腹部上重擊了一拳。Charles要走了。


Raven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床上,Erik低下頭,白色床單皺摺間是那頂暗色頭盔,從被Charles扔出去以後,他清理地面碎玻璃時隨手撿起一擱,這東西就一直放在那張被扶起的小桌上。


「只是以防萬一。」Raven輕聲道。


「妳知道他恨這東西。」


Erik拿起放在床邊椅上的襯衫套上,手指麻木地扣著鈕扣。Raven翻找著衣櫃,然後朝他扔來一雙黑色厚襪。


「遲早你會戴上它的,不是嗎?」Raven安靜又悲哀地說,「往好處看,至少Emma聽不到你哭鼻子。」


Erik瞪著她走出房門。


他稍加梳洗以後捧著頭盔下樓,Charles就在樓梯下,一如他來的時候,穿戴整齊坐在輪椅裡。他腳邊擱著幾個手提箱,是Erik前一天晚上拎到他房間替他打包好的;那期間他們幾乎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摺疊著衣服,然後互道了晚安。


「早安,Erik。」Charles好脾氣地打了招呼,看起來絲毫沒有受昨天的爭執困擾,這令Erik一時有些困惑。然後Charles將視線順著他的臉移到他臂下夾著的東西上,Erik搶先他一步窘迫地解釋了:「這是為了Emma。」


「當然。」Charles的神色沒有絲毫改變,聲音低柔。


之後他們又在那裡一站一坐地沉默半晌,直到Hank出現幫著提行李到車上。Erik才遲疑地在Charles允諾的眼神中握住他的輪椅扶把,將他推往屋外。


貨車只有兩個座位,因此Erik要Azazel帶Hank到機場去等他們,自己用車子載Charles和行李過去。他抱著他的朋友進車內,輕輕放往椅墊,要退出去時才發現對方仍摟著他的頸子沒有鬆手。他的手臂並沒有扣得很緊,Erik想要的話只需稍微使力就能分開彼此,但他做不到,他怎麼做得到。他的手按在Charles雙腿旁,想反摟住他的衝動強到渾身發痛,但也因為那股疼痛,Erik完全動彈不得。只是將自己的臉埋在他衣領後方,嗅取洗髮水和Charles的氣味。


「Charles。」不知過了多久,彎著的腰開始隱隱發痠時他艱難地低聲道,「你要錯過飛機了。」


Charles緩慢地解開了自己結在他脖子後面的手指,然後倒往椅背。他在笑,彷彿那場失控未曾發生。


「是的,當然。」他溫聲說,「麻煩你。」


Erik裝作沒看到Raven親吻Hank道別,以不完全是為了保持禮貌的方式。然後她也吻了Charles的臉頰,並在那之上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眼淚印子。


他們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子到達機場,期間Charles一直在讀書。Erik告誡他這麼做可能會暈車,但對方笑著沒多加理會。那是自己昨天被新聞打斷,讀到一半就擱在起居室的『永恆之王』,橡樹樹皮一樣灰白的精裝書皮,完美地接合在Charles舒展的手指上。


Erik強迫自己注視前方而非他的手。


Charles所謂的客機並非如Erik所想:一群人排隊進入機身以後,壅塞地並肩擠坐在過窄的椅子裡,無法隔絕任何氣味和吵雜聲響;不,Charles指示Erik直接繞過航廈,開往後方某個機坪,而跑道上正停著一台小型但在Erik眼裡仍大得過火的私人專機。Hank從機棚暗處出來,讓Charles用能力隱藏住他巨大的藍色身體,然後開始把不多的行李從貨車搬運上機。


「小有財產?」Erik將Charles放往輪椅時諷刺地問,後者笑起來。


「如果不用一再重建毀壞的器材,偶爾奢侈對待自己是被容許的,我的朋友。」


Erik戴著頭盔站在輪椅後方,和Charles一起望著那架飛機和蒼茫的天際,以及它們各自象徵的意義。Charles稍稍側首,把手裡那本書越過肩膀遞還給Erik,但他沒接。


「你知道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嗎,Charles?」


「現在我知道了。」Charles有些訝然地柔聲道,Erik將那本書推回他胸前。


「留著吧。」


Charles順從地將書本放在膝上,Erik推著輪椅前往跑道。四周空曠毫無遮蔽,風強而冷。


「我現在可以很輕易地綁架你。」Erik難辨真偽地說,他必須得提高聲音,視線漫不經心地朝著前方。「你知道你那位藍色的朋友阻止不了我。」


「是的。」Charles語調輕快地回應,「但也許你沒注意到,你那位紅色的朋友不像你一樣戴著幸運頭盔。」


「別虛張聲勢,Charles,」Erik嘶聲道,「你下不了手傷害任何人。」


「我很確信那點。」Charles安靜地說,「就像我同樣確信你不會傷害我。」


Erik沉默了一陣子。


「看看我們成就了什麼,Erik。」Charles稍稍抬頭,他揚起的藍色視線就對上Erik垂低的眼。「我們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戰,教導和我們一樣的人如何控制他們的能力;你不會否認我們做得有多成功吧?」


「這不會持續下去,Charles,你看見新聞了。」


「不會、或者你不願意嘗試?」


Erik如此疲於和他爭論這些沒有解答的問題,他知道對方也有一樣的倦怠,只是沒有表現出來,也許出於禮貌或者一些他尚沒有理解的事物。


「他們在牛津就教你這些?深信會害死你的東西?」


「你太著眼於生存,就會忽略掉其他重要的東西。」Charles沒有順著他開的玩笑發笑或反唇相譏,讓話題變得輕鬆,但眼裡也沒有嚴峻。「我們還年輕,但不會永遠如此,我的朋友;你不能打一輩子的仗。」


「你還是可以試著阻止我。」


Charles終於顯現出疲態,但那之中帶有不加掩飾的愛憐,就像以往他看著所有他過於關心的人、看著Erik的那種方式:溫柔地垂著眼角和唇線,專注毫無厭煩,彷彿世上再沒有比他更珍貴的存在。Erik幾乎要懷疑自己剛才說出口的是一句柔軟美麗的承諾,而非彷彿宣戰的挑釁。他可以為了看見這個神色做出任何事情,所有事情,他想。殺了每一個人或者不傷一人毫髮;緊抓住Charles,又或者毫無遲疑地鬆手。


「那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不是嗎?」Charles輕柔地說,「把我的朋友從會讓他滅頂的水裡拉出來?」


「你的朋友是自己跳下去的。」Erik冷漠回應。


「他一向如此。」


Charles靠進輪椅椅背,向上揚起臂。無比自然地,Erik就在距機身仍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輪椅,探出手指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他很早以前就已經放棄去思考Charles這些親暱舉動的用意,友好、試探,或者別有深意;那都只是Charles。Erik以為對方應該要說些什麼,那個人總是有太多的話要說,但此時他卻只是靜靜地讓自己的視線和Erik的交纏在一起,久久不分開。


「接下來你要說我的眼睛顏色是幾號數的突變了吧?」Erik打破沉默。


Charles被逗樂了。


「不,」他斂起笑聲,「不,Erik,你比那特別多了。」


Erik被這過於鄭重的回應弄得有些尷尬,Charles自顧自地又笑起來。


「況且,少了酒精,我不認為我能靠著那些話把你帶回家。」


他口裡那個『家』字,以慣有的牛津腔調柔軟地沉吟在鼻底喉間,聽來帶著格外刻意的溫度,像這些日子木屋內終日不滅的壁爐火苗。Erik的胸口酸澀地緊揪起來,他慶幸又遺憾對方無法感知到這點。


「你可以留下來。」


在理智阻止Erik之前,話語就衝口而出。Charles注視著他,沒有收起笑,沒有收回手;沒有露出一絲讓Erik後悔自己說出那句話的表現。他甚至看起來比剛才更愉快,藍色眼睛益發透明。


「當初、那天在沙灘上,我就該帶你走,Charles。」他握住了Charles抬起的、和自己上下顛倒的臉,語氣喃喃。「然後花上一輩子來說服你站在我這邊。」


「但你離開了,Erik。」


Charles輕聲闡述事實,語氣中沒有責備。當然他沒有責備,Erik想。


「因為那是你要的。」


「我從未要求你離開。」


「你也從未要求我留下。」


他成功地讓Charles露出他一直渴望看見他臉上出現的那種、困頓不知所措的神色。Erik以為自己應該要高興,但他卻一絲感覺也沒有。沒有洋洋得意,也沒有難受,只感覺胸口開了一個洞,而其中如此地般風聲不止。


「你覺得我讓你失望了。」Charles終於說,聲音裡彷彿滾動著砂礫。「對此我非常抱歉。那天我們都做出了一些過於倉促的決定。」


Erik幾乎想保持沉默幾分鐘,好讓自己多看一些Charles備受折磨的神色,並以此折磨自己。他們從未真正聊起那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不,我覺得我讓你失望了,而那不應該再發生一次。」他繞到輪椅正面,在Charles身前蹲下,將手掌放在那人柔軟得無所憑依的膝蓋上。「留下來。」


Charles向前傾身,探出手的動作本該撫上Erik的臉頰,但因為那裡被頭盔遮蔽,他的手掌只輕輕貼覆在金屬表面。


「有時我真希望你才是那個會讀心的人,我親愛的朋友。」Charles吞嚥著什麼苦澀的東西,隱忍般地說。


最後一次Erik聽見他如此語氣是在戰前那個夜晚。他們都喝了太多的酒,各據棋盤一方對人性的善惡爭執不下,在自己撩挑又不為其所動的語氣中,Charles幾乎動怒。


「這樣你就會知道我有多討厭這東西,」他拍了拍頭盔側面,「.........還有我有多想要留下來。」


「但不是今天,」在Erik來得及說出些什麼之前,Charles以較溫和的語氣打斷了他。「不是今天,Erik。」


「今天你還是會頂著那個討人厭的頭盔離開,並且在下一次見面的時候,用你的能力把我的學生扔到牆上去。」


Erik聽他開著玩笑,疲倦地在頭盔的陰影下久久闔眼。等再次張開眼,他看見、明白Charles的面孔彷彿自己的鏡像;小心翼翼、畏懼過於認真的請求,年輕得蒼老,疲憊與愛憐,和各司其職的透徹。他並沒有什麼值得,或者應該對這個人隱藏的。於是Erik輕輕摘掉頭盔放下,Charles的冷靜中出現一絲惶然,他在Erik將額頭抵向他的時,幅度輕微地後退了,但對方握住他的後頸阻止。Charles永遠不該畏懼讀他的心。


「總得有人代替你受點折磨,Charles。」Erik和他額貼著,溫柔乾澀地說。「你是我較好的那一半。」


Erik知道自己是個壞脾氣的人,但他永遠不會真的對Charles生氣;而Charles是個好脾氣的人,卻總是在對Erik動真怒。他不希望聽見Erik道歉,但Erik總在道歉。他太剛強耿直,Charles太柔軟圓滑;他會活得比Charles更久,而這都是為了他;他會看著他困在那張輪椅上受盡折磨,藉此提醒自己這都是他造成的。


他們生來相聚,也生來分離。


「而且你很高,我很矮。」Charles微笑著接續了他腦袋裡的話,拍了拍輪椅的扶手。「甚至比以往更矮了。」


Erik陪著笑了,他起身握上輪椅扶把,將Charles推向他應前往的地方和應走的路。飛機引擎已經運轉起來,Hank在階梯邊等著接手,Erik沒辦法再對Charles說任何一句話,只是直直瞪著Hank落下一句嚴厲恫嚇:「你知道該怎麼做。」而Hank看起來如此憂鬱(Blue)。


他輕輕撫摸Charles的後頸,轉身離開,在途中撿起自己擱在地面的頭盔,然後背後傳來被引擎和風聲模糊的呼喊:


「Erik!」


Erik回頭,Charles仍在階下沒上飛機,他想他的朋友是要道別,於是扯起一點笑意並抬起手。但沒有。


「你愛我嗎?」


幾乎從來沒有任何疑問的Charles提出了一個愚蠢的疑問,那或許不是個疑問,他那麼安心,擔憂,平靜,緊張,勇敢,畏怯,確定又不確定地望著自己,Erik完全被擊潰了。他快步走向Charles,對方亦笨拙地滾動著輪椅朝他前進,這促使了Erik最後小跑起來,過於急躁到連膝蓋都發痛地蹲跪在Charles身前,用盡全身力氣親吻他。耳邊充斥隆隆作響的引擎聲音,他們的鼻子交疊在一起幾乎無法喘息,然後Charles笑了,聲音透過自己唇間傳到腦殼裡漣漪似地迴響,又或者那是他的能力,Erik無暇細察,因為他的朋友正一邊笑一邊像他妹妹一樣,用眼睛在Erik臉頰上淌出大片濕痕。


「可憐的傻子,」Erik摟住他笑到停不下來,「對此毫無頭緒。」


他直接抱起Charles走向飛機,讓輪椅跟在自己身後。


「發誓你會寫信給我。」Charles把自己埋在他頸項間兇狠地說,「否則我會告訴博德利,是大名鼎鼎的Magneto在那裡偷了一篇借閱率乏善可陳的論文。你最好別小覷了牛津人的怒火。」


Erik大笑著把他交到Hank手裡。


「你知道我會在哪裡。」他說,「現在走吧,坐著你瘋狂的小輪椅去拯救世界。」


Charles為他終於開了個關於輪椅的玩笑愉快地挑起眉,並露齒一笑。然後就真的走了。


Erik仰頭看著漸遠的飛機尾巴思考,在他的有生之年還得像這樣目送Charles、或者讓他目送自己多少次;才能真的到達他的朋友所說『不是今天』以外的那一天。Erik不知道該怎麼做,如今只能祈求Charles真的總是知道。


他今天仍愛著他的朋友。在某些意義上這已經足夠。




-THE END
2011 10/16

一个迟到好久的repo(→_→)

在故事里看到了明信片上的这一段!超喜欢www

(语言贫瘠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Askrashes

【主教扎】K183

德扎群活动

梗:莫扎特17岁所作的k183

     抽完梗我都楞了,这个梗太…艺术了。

     情节是根据我对曲子的理解安排的…瞎写的,您们就瞎看看吧…

     (不要殴打我…







“我在这儿,主教大人!!!”

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白色的衣角被风高高扬起。

也许是他金色的发丝太过耀眼,或者是萨尔茨堡的冬天寒风凛冽,科洛雷多看着他眼里放纵的笑意与张扬,一时间竟难辨真假。




1773年。

来者丝毫不顾宫廷礼仪地一把将乐谱塞进他怀里。

“作为亲王,这样的曲子您一定闻所未闻!这样杰出的作品至少是上帝才能享受的天籁!”

年轻人得意洋洋地看向他,丝毫不为自己的不守时感到惭愧,仿佛笃定他会对这份曲谱致以无上的赞美。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在别人问你之前请管住你的嘴。”科洛雷多斜睨了莫扎特一眼。

而后者还直愣愣地盯着他,像个昂着头等待表扬和奖励的孩子。

“主教大人,他不是这个意思……”

“不!我就是这个意思!”

科洛雷多在心里冷哼一声,不仅不知好歹,而且莽撞无礼。

他这才从头到脚地打量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比鸡窝还糟糕的金发,比床上的女人还凌乱的衣衫。说他是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科洛雷多也完全不会怀疑。

但他的眼睛——科洛雷多一怔——那里面透出的光芒是他从未见过的。科洛雷多当然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一双眼睛明亮,无非是爱、勇气、梦想和希望之类的能引起人们美好情感的事物。

可莫扎特的眼睛让他心颤。它们干净透彻,仿佛与浩瀚无垠的星河同在;它们毫无遮拦,一眼能望进最深处的蓝,主人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它们不加掩饰地传达出来。

科洛雷多肯定,这双眼睛胜过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

就像绝壁断崖吸引探险者一样,它们吸引着科洛雷多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个散发着光芒的少年,即使明白那是一切危险的源头他也依然甘之如饴。

不,不。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乐师,一个毫无分寸的毛头小子。科洛雷多闭了闭眼,将那些荒唐至极的想法清出脑海。

“莫扎特先生”,他转向战战兢兢的男人,“看看您强词夺理的儿子。”

老莫扎特顺从地垂下脑袋。这才是一个乐师该有的样子。

“你该教会他规矩和服从”,他对他的乐师长说着,眼睛却看向了一旁的莫扎特,“如果我没了耐心,那他的才能不过是一堆废纸!”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牛皮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

“您怎么能这样?!您——”

“够了沃尔夫冈!”

科洛雷多看着年轻人骂骂咧咧地被父亲拎出大门,命人捡起地上那些他没来得及带走的零碎乐谱。

这将是令他一生都懊悔又庆幸的事——

开门见山的主题,紧凑激进,直击人心,带有巴洛克遗风的旋律显得躁动不安,令人紧张。

这下轮到科洛雷多难以置信了——如此年轻,却才华横溢。

开头几个小节热烈而辉煌,动荡的切分音收紧了科洛雷多的心脏。反复部分中的单簧管独奏显得凄切而悲凉,极具悲剧色彩的尾声几乎摄去了他的呼吸。

那些被囚禁于五线谱中的精灵纷纷跃出纸面,它们轻盈而灵活地飞翔着织出一张大网,柔软又坚固,留有余地却让人无处可逃。

科洛雷多如同困兽一般被禁锢其中,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和否定。他博览群书,穷尽一生,试图理解自然和上帝,试图寻求世界的本源和万物的真理,但莫扎特仅凭几张薄纸就打破了他所信奉的一切——那是一个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疯狂而炽热,令人沉溺其中。在那里乞丐与皇帝平起平坐,疯子与天才被一视同仁,理智的高墙顷刻化为废墟,权利与金钱再无用武之地。那是莫扎特构筑的世界,违背了科洛雷多所有认知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

“让乐手立刻进行排列。”

阿科恭敬地接过那些被捏皱的乐谱,题头上歪歪斜斜地写着,Symphony NO.25 in G Minor,K183。




1778年。

“我已经说过三次了”,阿科伸手揪住试图硬闯的莫扎特的衣领,“大人生病了,他谁也不见。”

“已经七天了!他生的什么病这么久不好?”

“你不需要知道,等到他想见你的时候你自然会被召见。”

“他现在就该见我,音乐能治愈一切病痛,更何况是我的音乐!”

回应他的只有干净利落的关门声。

莫扎特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

“大人……”阿科敲了敲门,“小莫扎特又来了。”

“不用管他。”科洛雷多头也不抬。

直到阿科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科洛雷多才起身向窗外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身影还依稀可见。

五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和莫扎特的相处模式。这个年轻人固执又倔强,像头驴一样冥顽不灵。无伤大雅的小争执是他们的家常便饭,而伤肝伤肺的大吵科洛雷多也习以为常。但是对于莫扎特,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那个天才好像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里的规则被他视若无睹,俗世众人的眼光他也不加理睬。他总是涨红着脸,梗着脖子,用因愤怒而变了调的声音一遍遍向他强调自由、自由、自由。对于音乐也是如此,莫扎特从不刻意讨好贵族,也不为任何人改动哪怕一个音符的升降调。科洛雷多无法理解,他所受的一切教育里都没有包括“遇到莫扎特该如何处理”这一条。时间一长,甚至连科洛雷多自己都开始思考,人也许真的是生而平等的吧。奇怪的是,无论他们经历了多么激烈的争吵,过不了多久莫扎特又会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回过神时视线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科洛雷多摇了摇脑袋——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自己的思绪偏离轨道。


这天晚上莫扎特抱着一叠乐谱悄悄出了门——假如三次被拒之门外就能叫他放弃,他就不是莫扎特了。

主教宫他再熟悉不过,轻而易举地避开巡夜的侍卫绕到了科洛雷多寝宫背后。他张嘴叼住谱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二楼科洛雷多的阳台。

寂静的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明显,何况科洛雷多本就谨慎,阳台外面那些动响根本无法逃过他的耳朵。

最近局势紧张,因此他才称病闭门谢客,不与他们搅这一趟浑水。这下不知道是谁终于按耐不住了。

他轻轻握住拆信刀走到门边,借门帘隐去身形。

这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落地声足够震醒一屋子人。科洛雷多腹诽着,一个箭步反剪住那人的手。

莫扎特刚落地,还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尘土就被人拿刀抵住了咽喉。

他惊叫一声,本能地挣扎,嘴里的牛皮纸掉了一地,禁锢住他的那双手却忽然卸了力道。

“怎么是你?!”科洛雷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刀,心里却止不住地后怕。

“我就知道阿科是骗我的”,莫扎特吃痛地揉着手腕,“您根本没生病。”

“管好你自己的事。”科洛雷多转身走向房间。

“您要的曲子”,莫扎特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搁。”

“你大半夜翻墙进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年轻人理直气壮,“这下我可什么都不欠您的了!”

什么都不欠?科洛雷多挑眉:“你忘了二十五号交响曲了?”

“那是您自己不要的!”

“我不要不代表你可以不交”,科洛雷多从琴架上取下两把小提琴,“现在,为我演奏它。”

莫扎特嘟嘟囔囔地把弓搭上琴弦,开始了第一乐章。

科洛雷多闭眼听着,放任自己沉醉在那些动人的旋律里,他有些庆幸黑暗的夜色替他掩饰了唇边忍不住勾起的弧度。

乐曲行至第二个重复部分,科洛雷多也架起了小提琴。

对于突然加入的低音莫扎特有些惊讶,但科洛雷多很快跟上了他的节奏。

两种旋律似乎冥冥中由一种力量牵引,相互交织、追逐。他们之间默契得就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低音随着主旋律起伏,将它衬托得恰到好处,内敛低沉;高音则激昂回旋,婉转动人,将恢弘与哀伤表现得淋漓尽致;二者重合处,行云流水,浑然一体,宛若天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两人都久久地沉默着。谁会相信这是他们第一次合奏,而科洛雷多甚至连完整的曲谱都不曾看过呢?

“您觉得如何?”

科洛雷多沉默着上前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下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他看向莫扎特浅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星光闪烁,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让他战栗又冲动的,与他相似的情绪。

是这样吗,莫扎特……?你也,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情吗……

莫扎特却等得没了耐心。他揪住科洛雷多的衣领,引着他靠向自己。

“承认吧,主教大人……”年轻人偏着头狡黠地笑着。

科洛雷多仿佛被那笑容蛊惑了一般,轻轻抚上莫扎特的嘴角:“我承认,美妙绝伦。”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年轻人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吻,点到即止,没有一点点更多的情欲,科洛雷多却为此头皮发麻,几乎浑身战栗。

唇瓣上柔软的触感就像一片坠落的羽毛,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渴望。触电般的酥麻从神经末梢传到全身,从脊椎一点点攀上后脑勺。科洛雷多脑袋一片空白,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求更多。终于欲望战胜了理智,他像迷失在沙漠里的旅人奔向水井那样吻上莫扎特——急切,渴求,宛若新生。

他撬开年轻人的牙关,长驱直入,大肆掠夺莫扎特口中所有的甜蜜。

被抽光了空气,禁锢在科洛雷多怀里的人只能把重量都压在年长者身上,堪堪勾住他的脖子站着,予取予求。

科洛雷多很快便不满足于亲吻,他左手托住年轻人的后脑勺,右手从衣摆处探入年轻人的单衣,顺着腰线往上,抚向他的脊椎。

莫扎特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掌撩拨得浑身无力,哼哼着拿手去推科洛雷多,可这在后者看来却更像是撒娇似的邀请。

“莫扎特”,他离开年轻人的唇,勾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你想清楚……”

“去床上……”被再次夺去呼吸之前莫扎特说。

(给各位递上车钥匙)



第二天科洛雷多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床面上连那人的体温都没留下。

从那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争吵、和好、又争吵;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比如舞会上似有若无的视线,走廊上擦肩而过时被轻轻勾住的小拇指,还有命名日时那首名为科洛雷多的小夜曲……

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再也没有发生过那样亲密的举动,就像正在暧昧期的小情侣,欲迎还拒,纠缠不清。

他不明白这到底算什么,但拿着那一夜去质问和要求什么未免太过矫情,直到最后他们都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




1781年。

乐曲的尾声被淹没在了掌声雷动中,莫扎特转向观众行了个花哨的礼后走出乐池。

他快速拨开贵妇和小姐们蛋糕似的裙摆,走向科洛雷多所在的位置。

后者正忙着应付几位衣着华贵的男人,他只好识相地退到角落里等待他们结束这段谈话。

“大人,您的乐师……?”其中一个男人提醒道。

科洛雷多遂转向莫扎特,年轻人倒也落落大方地走上前。

“有如此出色的乐师为您服务,您可真是大饱耳福了。”说话的是一个满面油光的男人。

“哪里哪里,能得到您的赏识是他的荣幸。”

那男人一阵大笑,肥肉随着气息止不住地抖动,莫扎特只觉得反胃。

“那把他借给我一阵,您会愿意吗?”

“当然”,科洛雷多笑着抿了一口酒,“不过是一个乐师罢了。”

“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一个乐师罢了?

莫扎特气得发疯,原来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吗?

他把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的东西胡乱塞进箱子里,甩上门就往外走。

一月份的萨尔茨堡冷得不行,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却还是不停地出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直跳。

“莫扎特!”科洛雷多一身红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你干什么?!”

“您是瞎了还是傻了?”莫扎特冷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皮箱。

“没有我的允许你要到哪里去?!”科洛雷多搞不清楚他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到刚才那位想要我的大人那里去。”他刻意加重了“想要”,语气近乎暧昧。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科洛雷多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和自己较真。

“那您呢?您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莫扎特退了一步,“我对您来说‘不过是一个乐师罢了’......?”

科洛雷多却不说话了。

莫扎特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他其实很想问问科洛雷多,自己到底算什么?只是一个奴仆,还是用来暖床的,可以随随便便就送给别人的玩物?还是其他什么更卑劣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那平日里他眼里的温柔都是假的?那些耳边低喃的爱语,角落里紧扣的十指,黑暗中缠绵的亲吻也只是一时兴起?

可他不敢问,如果科洛雷多全说是呢,如果他全都承认呢?他不敢想。

“莫扎特,”科洛雷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只需要做好一个乐师该做的,我自然不会亏待——”

“一个乐师该做的?”莫扎特怒极反笑,“您告诉我一个乐师该做的是什么?卑躬屈膝,讨好贵族,出卖自己的灵魂和音乐,像您刚才那样吗?!”

“这就是你和主教说话的态度吗?!莫扎特,到底是谁教你如此目无尊卑!!”科洛雷多气得发抖,他的自尊和高傲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不敬之辞。

“不,我告诉你科洛雷多,”年轻人瞪着眼睛走到他面前,“我和你,本没有高低之分!你想要一个像只狗一样听话的仆人,那决不会是我!”

“走出这扇门你就再也别回来了!”

年轻人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面向科洛雷多。

很好。年长者心想,他不敢。他明白自己对于莫扎特有多么重要,失去了主教宫的职务,那个年轻人必定四处碰壁处境艰难,养活自己都显得困难,更别说还有他的家人。他知道今天不过莫扎特强烈的自尊心作祟,他也不打算和年轻人计较。只要他回来服个软,就什么都过去了。

可是莫扎特没有。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门口看着科洛雷多,很久很久。

就在科洛雷多想走上前的时候,年轻人低头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雪,向他行了八年来最标准的一个礼——

“再见,科洛雷多。”他蓝色的眼睛黯淡无光。





科洛雷多从没想过自己会对谁念念不忘,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那个横冲直撞的年轻人。明明说过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甚至收集他的书信和手稿,像个窥探别人生活的变态。只是在下人们送来的那些纸张里,他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第25号交响曲。科洛雷多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还在执着什么,那不过是莫扎特的众多作品之一。他曾尝试凭借那天晚上的记忆拼凑出完整的曲谱,但不过是制造一些废纸罢了,凡人终归是无法与天才相提并论的。

当不知多少年过去,他再一次将涂满音符的纸张扔进废纸篓时才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得到。

或者说,是永远失去了。




1805年。

“这下我可真的什么也不欠您啦。”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科洛雷多,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满头白发的老人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垂着头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他吃力地勾了勾嘴角,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是说不出一句挽留。

再抬眼时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歪歪扭扭的脚印也随着他的远去一同消失了,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又怎么样呢,那个人在他生活中出现短短的八年,也不过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

科洛雷多退了两步,郑重其事地说:“再见,莫扎特。”




走出墓园时太阳快落山了,科洛雷多回过头看了看那一排排冰冷的石碑,这是他第一次来,也将是最后一次。你看,一个人费尽毕生精力得到了金钱、权利和荣誉,到头来拥有的也不过是这些罢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他却明白得太晚。

老人慢慢打开怀里的纸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牛皮纸。他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抽出来,虔诚的神情如同面对最至高无上的天主——

一份完整的K183。

2.3

p1两个视角
p2等了好久的场刊、无料和折页,以及开过光的马克笔
p3签售(进场之后砖都已经没了…下次能不能麻烦他们带个大一点的行李箱…)
p4得收一辈子的手机
p5太紧张整个人抽搐(包括脸,就在面对豆的时候…)
p6四舍五入就算合照了
p7在清晨的寒风中被捅了一刀
p8人生第一艘巨轮
p9微博偷的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三号早上八点半特别激动地跑去文广结果只有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和四梦在附近瞎逛。十点左右回到四号门遇见了一个超好看的北京妹子,看她手里拿着花于是也狂奔着去买。在sd的人越来越多,等到见面会结束了也没见到那傻孩子的人影,于是人开始变少。最后看到他fb上发的照片我们骂骂咧咧地去罗森吃饭然后赶着进场,人生第一次sd就如此落魄。豆签售的时候把手机给他让他给我写句话,结果这人纠结了一下在上面签了个名…表哥签的时候我直接跟他说就写个never give up好了,他都要下笔了,结果旁边的女工作人员说"too much words!"您法扎看多了吗???于是三伯超级乖地收了手签了个名(。)四号早上一度想要激情加场甚至点开了票务系统,还想再去sd,但是我忍住了,至今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忍住。于是那天五点多sd的小伙伴就发来了合照。发来了合照。合照。在人民广场被风吹到心凉凉。

但是这些已经很足够了,总得留点更好的东西给下一次相见。

像做梦一样,和一群怀着同样热爱的人在一起太幸福了,最美妙的甚至不是签名合照,而是大家一起吹他们,一起追着阳光抱团取暖,是自己的狂热终于能被理解。

那天看到从天南海北不远万里跑过来的大家真的很感动,就因为两个人,他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文广爆发出惊人的光和热,两天过后他们又散开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回归最最平常的生活。这就是音乐(和爱情)的力量。

未来,也许在上海、瑞士、奥登堡,也许在其他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和他们一定会重逢。但不管多久,我会永远记得三号的oedo和mark。我们初次相见。

"I will never forge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 "

表哥豆con repo

一个激情repo,写的时候已经忘掉大部分了,老年人记忆,想到啥写啥。

豆con

ich bin musik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全场沸腾,整首歌觉得像是在做梦,难以置信刷了那么多次的曲子我就在现场听着他唱了。完全一样的豆扎式高音还有太熟悉的旋律,一直到他转身跳起来那一下我才能确定,这不是梦,我是真的看到了,就在离舞台那么近的地方。
johanna
太温柔了,没话说
Rebecca
第一次听丽东唱歌,她好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但是觉得声音不太适合女管家,少了点黑化的感觉。
corner of the sky
一开始豆忘词了随便糊过去太可爱了!!!高音一开始声音有点紧。(这首歌之前好像有表白???我已经忘了)反正他说他在宽街上去要合影还超级超级紧张。
kalte sterne
豆在介绍这首歌的时候大家都立刻get到一定是冷星。这首歌真是…一言难尽。太美了,全身起鸡皮疙瘩。但是看过整部剧之后这个就太扎心了。真的能在豆的声音里听到新天鹅堡的轮廓,非常纯粹,可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根本喘不上气,想大哭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gethsemane
之前听音频被豆的断句扼住咽喉,还好这次没有断句断得支离破碎。但是没有最高的那个die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sun and moon
豆和丽东的声音意外地和谐,太——棒了!!!必须再刷西贡。
lady in red
开始之前豆居然还讲了笑话,不可思议,长大了。小学生式坐姿非常乖巧。
1000 years
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全程都在小声跟唱。
broken wings
(终于到破翅膀了!)表哥出来之前一片寂静,直到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阴影里大家才瞬间爆炸。现场比录音好听太多了!!立刻被圈粉,他们的声音非常…合适。而且这次三伯的高音部分没有奇奇怪怪的滑一下了(不知道那叫啥反正听着很不舒服),浑身舒坦。他还说这首歌他和豆是分两天录的,所以这是他们第一次合唱!!!
warum kannst du mich nicht lieben
不得不说豆的肢体动作还是有些,僵硬…听这首歌就想抱抱他呜呜呜…
der einfache weg
堵门歌!!!!!全场爆炸,豆的"nein"太可爱了!!!直接被洗脑,一直循环"平坦之途必通谬误"。

听多了法扎组的英语突然觉得豆英语真好啊,虽然根本没有字幕但幸好那点破英语还够用,全部听懂了,玩笑梗也都明白。座位靠前所以很怕冲不过后排,右边一个妹子很早就出去了。一直在位置上等着大家合唱,结果人走了好多根本没动静,就和旁边的小姐姐跑出去了,结果最后豆来返场了他们搞事了…失去一个亿,只能在心里默默唱love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i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真的没想到豆的串场会那么好玩,说了很多话甚至以为他社恐好了(结果听说50人食堂紧张得不行),还有笑话。豆小动作特别多,吹口哨打响指都超可爱。大部分曲子是用表演的形式呈现的,四舍五入就是补上德扎了!

表哥con

der letzte tanz
一上来就放大招,难道是知道我爬墙了吗…一直没听过表哥的死神,没有大家喷的那么不好吧…
ich bin schuldlos
很好听,真的。但我实在没办法不想到德罗朱里那一身肥天鹅加榴莲臂戏服…
bring him home
表哥说这是他特别特别喜欢的一首歌,还说想演大悲!但三伯的高音和气息有点难受…BHH寇爷和阿飞超神听不下其他的了…
irgendow wird immer getanzt
14年的sisi,以前并不知道她,但声音很好听!礼服也好看(丽东的裙子一言难尽…)
wie kann es moglich sein
向主出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语无伦次只能疯狂尖叫…
traum gross
没有听过席卡内德,开始之前表哥说这次他终于做了一个好人(有点扎心),ending超——可爱!
wenn ich tanzen will
万年不变的动作,以及他俩好带感!觉得马勒唱的太用力了…
ich gehoer nur mir
前面挺好,倒数第二句车祸了…很怕最后的高音也翻车,幸好没有…这首maya封神不做对比。
die schatten werden laenger
阴霾!!!阴霾!!!真的奶到他俩合唱了!原地去世!但是那个翻译什么鬼…"阴影在扩散"???堵门歌少掉的拍脸在这里补上了!

返场没听完就出去排队了,但是地点设在女厕所旁边是什么意思…后面就是男厕所…拎着超级重的包等了半天他才出来,看起来特别开心,很每个人说谢谢然后道别。但是忍不住吐槽他那个挂历实在太丑了…完完全全的直男审美,幸好选曲满分。走位非常规矩,连串场台词都是打好草稿做好翻译的…果然是德奥老年艺术家。甚至能弥补一点点一粒沙的遗憾了!

最近一直沉迷法剧非常嫌弃德奥…但是德扎和一粒沙让我瞬间回坑,果然还是心头的白月光啊。真的是非常、非常开心的一天,文广外面简直大型面基现场。这次的剧院体验太棒了,我旁边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睡着,没有人脱鞋翘脚…前奏响起的时候掌声热烈,演员开口就立刻安静。前后左右全都能聊起来,从法扎到一粒沙到饭桶到大悲…天堂。以及希望看到的表哥豆同台和最喜欢的曲子全部实现了,亲手做的礼物亲手送给他们了,还塞了手机给他们签名,圆满,太圆满了。

豆con表哥出来之后他们合唱破翅膀整个人傻掉,等到堵门歌开始之前疯狂尖叫头皮发麻,鼓掌鼓到没有感觉,用掉了一整年的力气。

终于像我说的那样,为他们和自己献上不假思索的疯狂。

【主教扎】关于嘴角的伤


由 天气太干燥嘴唇裂了特别疼 开的脑洞

一篇不知道自己写了些啥的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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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像是一个梦。

一身白衣的年轻人晃荡着双腿坐在他的窗台上,身后寡淡的月光将纤长的身子笼成一颗发光的星星。

科洛雷多站在浴室门口有些发愣。萨尔茨堡的冬天冷得要命,他却没空管顺着发丝滴落的水珠。

年轻人跳下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跑向他。

怀里瘦削的身体冷冰冰的,微微颤抖的胸腔暴露了主人愉快的心情。

科洛雷多更糊涂了,他的小音乐家除了吵架之外跟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如此…亲昵的拥抱了。

“我想死您啦。”乱糟糟的金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些痒。

科洛雷多的手僵在空中,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回报怀里的人。

还不等他做出决定,年轻人飞快地退开一步抓起他的手就往房间外冲。

一支蜡烛也没点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科洛雷多却看见了那人张扬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恣意昂扬,无所畏惧。

他拉着他下了楼梯,跑过长长的走廊。

风掀起音乐家的衣角,呼啸着去向远方。科洛雷多低头
看着地上一前一后两个影子,消瘦的那个拉着健壮的那个,越过两旁石柱投下的错落有致的阴影,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们在钢琴前停下。

年轻人一屁股坐在琴凳上,也不管科洛雷多没有椅子。

他活动一下双手,自顾自地弹了起来。

纤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天籁之音随之而来。科洛雷多就站在钢琴边正对着他,他清楚地看见年轻人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扇动翅膀一般轻轻颤抖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低垂,看不到其中的波涛汹涌。微弱的光线艰难地挤进窗子拥抱上帝的宠儿,柔和的光晕中,那天才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乐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键留下的轻微鸣响几乎要震碎科洛雷多的心脏。

莫扎特,这是他的莫扎特。是那个他试图靠近,试图理解,试图拥抱,最后却永远失去了的少年。

他当然记得,他们是如何激烈地争吵,远离,背道而驰;更无法忘记那天在后台他明明注意到了年轻人的虚弱,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转身留下他一个人。他遗憾,悔恨,愧疚,但这都无济于事,而莫扎特甚至连一个梦都不愿意给他。

可是现在,他正走向他——

“您喜欢吗?这可是只为您写的。”

年轻人的表情就像个邀功的孩子。

科洛雷多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四肢百骸都被酸胀的感觉填满,它不断膨胀,最后汇聚在眼角。他动了动喉结,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莫扎特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您都没来看过我一眼。那里又黑又冷,一个人也没有…”

科洛雷多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年轻人却突然笑了:“所以我就来找您啦!”

他一寸一寸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最后鼻尖抵着鼻尖。

莫扎特委屈地蹭了蹭科洛雷多的脸,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奶猫。


“您明明很喜欢我的曲子的,您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泄愤似的突然咬了一口科洛雷多的嘴唇,然后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后者握上他的腰,一个使劲调换了两人的位置,把他锁在钢琴和自己怀抱的狭小空间里。

他却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缠上科洛雷多的脖颈:“您天天让那群带着假发套的蠢驴演奏我的曲子,我可是全都听到啦!”

是的,莫扎特。我爱它们。

科洛雷多紧紧盯着莫扎特的眼睛,祈祷上帝能让他听到自己的心声。

“您也喜欢我,对不对?”年轻人的声音低下去,“虽然您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的…”

是的,莫扎特。我爱你。

让那些该死的理智和规矩都见鬼去吧,他曾经因为那些可笑的玩意把莫扎特推得远远的。但现在他回来了,他就在这里,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您一直留着那个木盒子,我随手乱扔的手稿也在您这里。”

“这些年您明明也想念我。”

“可您简直蠢得像头驴!”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您为什么总要口是心非地说那些伤人的话…”

“您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看我?”



一连串问号砸在科洛雷多的心上,他很想告诉莫扎特他错了,他后悔了,他不该赶走他,不该端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死守着那些好笑的规则和底线。他再也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如果他能留下。

可他做不到,喉管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他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从声带上磨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上帝,为什么偏偏实在这个时候。


莫扎特笑着抚平他紧缩着的眉头,安抚般吻了吻他的下巴。

“您不用说。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否则今天我就不会来找您啦。”

“这不只是您的原因。”

“如果那时候我不那么固执,跟您回萨尔茨堡的话…”

莫扎特乖顺地窝在科洛雷多怀里,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用尖锐的态度和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来顶撞他的主教。


“可是您知道,没有这种如果。”

“上帝赐予我才华,它是属于全人类的。”

“而现在,人们再也不会忘记‘莫扎特‘了,我将永无止境地燃烧下去,直到世界的终结。”

莫扎特抬起头望着科洛雷多,眼中盛着漫漫长夜里所有的星光。

“您会为我骄傲的吧?”


这是什么狗屁问题。科洛雷多低下头狠狠地吻住莫扎特,难道他就是来说这些当年没有说的遗言的?!

他绝望又自暴自弃地啃咬着年轻人的唇瓣,如一头牢笼中的困兽进行着毫无用处的挣扎,而后者以同样炽热的温度回应他。


天主在上,放过他吧,天堂里有耶稣为您歌唱难道还不足够吗?

科洛雷多生平第一次如此虔诚、卑微地向上帝祈祷。

但上帝抛弃了他。


“谢谢您,科洛雷多。再见啦。”

在莫扎特的身体变得透明,随着第一缕晨光散成了无数星星的时候,科洛雷多听到他这么说。



男人眯着眼适应了一会落地窗前刺眼的阳光。

他又在琴房里睡着了,地上散了一地的乐谱,每一张都潦草地署着那位天才的名字。

嘴唇有一丝麻麻的疼痛,他抬手碰了碰,裂开的伤口还渗着新鲜的血液。

这干燥的鬼天气。

—END—

【莫萨莫】关于吃核桃

◎无脑小甜饼一发完

◎极度ooc 带入很多miflo

由 为了减轻脱发吃了很多很难吃的核桃 引发的脑洞

萨列里发现莫扎特最近头发掉得厉害。

他那些金黄色的,有点干燥的发丝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枕头上、地板上,甚至…饭菜里,前几天还把地漏给堵了。

大概是因为超负荷的工作,萨列里想。

这段时间为了新作品莫扎特忙得不可开交,经常连着几天脑袋都沾不到床。

他轻轻推开工作室的门,金发男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萨列里盯着恋人快垂到下巴的黑眼圈,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莫扎特直到中午才醒来,充足的睡眠让他格外清醒。他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眯着眼看着为他的曲子做最后的调整的萨列里。正午的阳光照在他柔软的头发上,焦糖色的眼睛里流淌着世界上最甜的蜜。

他喜欢萨列里工作时的样子。那认真的神情让人想到鼓着腮帮专注于食物的小松鼠,让人想抱进怀里使劲揉一顿。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萨列里无奈地把手从鼠标上放开,搭在在他肩窝乱蹭的脑袋上。

莫扎特埋在萨列里胸口深深地呼吸——他的大师今天是草莓味的。

想起萨列里打开自己给他买的那瓶草莓味沐浴露时的表情,莫扎特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吻了吻他的嘴角。

“Mozart…”

“Qui!!”

萨列里看着手里给莫扎特顺毛顺下来的一堆头发,

“…我有些担心您的发际线。”




莫扎特替萨列里签下了快递,费力地把那只大箱子拖进屋子里。

“大师”,莫扎特轻轻敲了敲工作室的门,“您的快递到了。”

“您打开吧,是给您的。”萨列里忙着写谱子,没有回头。

莫扎特连蹦带跳地跑回那只箱子跟前。他猜那是件乐器。

他的安东总是那么不解风情,他简直要怀疑他的脑袋是榆木做的了。但现在,他亲爱的安东尼奥,竟然会给他送礼物了!

莫扎特两眼放光,兴奋地搓了搓手,“哧啦”一声撕开了胶带——

那是,整整一箱核桃。

在剥坏了无数个核桃之后,莫扎特认命地倒进了沙发里。

“您买这么多核桃干什么呀?”

害得我白激动一场。

“防止脱发。”萨列里边说着拿起了另一颗核桃。

音乐家的双手白皙且骨节分明,在黑白琴键上如蝴蝶飞舞的十指也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莫扎特更委屈了,活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垂耳兔。

“难道我的头发掉光了您就不爱我了吗?? ?”

萨列里手上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压岁核桃坚硬的外壳,又不至于挤碎里面的果仁。

莫扎特赌气似的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好!难!吃!!”

又涩又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莫扎特紧紧拧着眉毛。

“…也许裹上蜂蜜会好一些?”萨列里看着小狗一样吐舌头的年轻人。

莫扎特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猛地扑到萨列里身上吻住他。

他的嘴唇贴着萨列里的,眼里的星辰唾手可得。

“果然好多啦。”





萨聚聚:真的好难吃…(吐舌头

—END—

写在很特别的今天

在米老师44岁生日、莫扎特逝世225周年、入法扎坑的第二个月的碎碎念

祝米开来生日快乐⭐⭐⭐

第一次接触法扎是在今年七月,当时正沉迷德奥无法自拔。猛吸德扎之后转向法扎很不适应,我也从来不听摇滚。所以一开始并不感冒,在阿洛伊西亚出场之后差点睡着,于是没有看完就放弃了。

回想对萨聚聚的第一印象还是觉得好笑…之前我已经看了法亚瑟,但是flo出场的时候完全没认出他来,还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个刘海糊了一脸的男人【我走。

但是缓了一阵之后,十月份我又打开了那个视频,并且在第一首歌就被一脚踹进了坑里。米从一群小姐姐的裙摆里钻出来,向她们一一献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定是莫扎特了,放荡又纯洁,离经叛道又理所应当。

“挑战陈规,质疑荒谬,焚毁我们镀金的樊笼,憧憬乌托邦直到末日,唯有癫狂方可前行。”

这真的是非常戳我的一句歌词了,它简直是莫扎特一生的写照。即使遭遇背叛,失去亲人,生活潦倒,他也从未屈服。我不知道一个人该有多美好的灵魂才能在经历了那些之后依然热爱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听他的音乐就会知道,那都是发自内心,最赤诚的爱,是全然的喜悦和欢愉。

自认为法扎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它把莫扎特的反抗、挣扎与坚守表现得淋漓尽致。甚至很多时候我觉得莫扎特更想一个法国人而不是奥地利人。

在看法扎之前,“莫扎特”对于我来说,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是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我甚至也被他的曲谱折磨到想砸琴。但是现在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不得不说mikele和flo把莫扎特和萨列里诠释得太棒了,是那种第一眼就能确定“是他了”的感觉。

读完莫扎特的传记之后更是完完全全爱上了W.A.Mozart本人,他的狂喜和悲伤都在我眼前一一铺开,我随着他的节奏起伏,感同身受地去到了那个优雅又残酷的时代。

人们说天才总是孤独的。即便那时候的人们根本无法理解莫扎特所追求的自由到底有什么意义,他也从未让步一丝一毫。我记得书中写到,人们不能理解他的音乐,上帝赐予他的才华超出了那个时代太远。

但是没关系,还是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来爱他。

历史上出现过许多音乐家的复兴,却没有听说过“莫扎特的复兴”。人们从来没有将他忘记,他就在那里,在任何流淌着音乐的角落。两周之前daily talk的时候给同学安利了法扎,到了结束的时候我说:“有人说莫扎特是上帝遗落人间的珍宝,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莫扎特不见了,于是派天使把他带了回去。” “但是最后一束光打下来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莫扎特没有消失,他已经征服了死亡和时间。”

台下掌上热烈。后来好多同学跟我说我的推荐很棒,光看我放的几个片段就觉得真的是一部很好的剧。其实我不是我的推荐好,而是他们真的都是天使啊。

即使身边没有同好,自己的看法和心情没人可以一起分享,觉得有点孤单,但是入剧坑真的是至今为止我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了。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这是一个让我觉得生命和时光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美好的存在。

在微博上看到一篇文章,想引用其中的一句话:“Once they find the love for theater, it can go on for a lifetime.”

我爱他们。

一堆无脑的废话。

依旧打滚求小伙伴来一起耍呀(・ิϖ・ิ)っ♡

【主教扎】当我看向你(现代AU)

◎一发完,一些零碎的小片段,标题与内容无关
◎文笔渣
◎oo到没有c
@卡西莫多 的梗,关于小主教遇见青年扎的故事,很抱歉拖拖拉拉这么久才放出来,并且写坏了一个很可爱的梗(ಥ_ಥ)

以下正文↓






p1
今天是他的生日。
男人远远地望着广场上的青年。

p2
对于这个孩子,莫扎特真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年轻人被一阵恼人的敲门声吵醒,蠕动着从被子里钻出来。

他在心里把扰他美梦的人问候了无数遍,才用被子裹住自己下楼开门。

寒风如同趋光的飞蛾一般涌进来,莫扎特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人。

“见鬼”,他准备转身,却感觉被角上多了一股力量。小小的,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挣开,但他回过来身——
一个不过八岁的男孩。

他眨着一双眼睛望向莫扎特,肉肉的脸蛋冻得通红,嘴唇上还隐约挂着一串鼻涕。

“莫扎特”,稚嫩的童声,没有一丝犹豫的肯定句。

莫扎特彻底蒙了,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娃。

一声响亮的喷嚏吓了他一跳,他赶紧来把孩子圈进怀里用被子包好,一脚踹上了大门。




p3

电视里放着低龄儿童喜欢的动画片。

科洛雷多斜睨着身边被逗得笑到打滚的青年,无奈扶额。

莫扎特终于在薯片被他打翻之前停了下来。他看着旁边一脸严肃的小正太,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孩子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只是眼神偶尔往那堆零食上瞟一瞟,忍不住吞吞口水。

莫扎特强忍着笑把薯片往他那边推了推,像他想的那样,孩子立刻把头扭到了一边,一副宁死不屈的坚定表情。

这种时候他就会识趣地暂时离开,然后看着科洛雷多左顾右盼一番,确定没有人之后飞快地从袋子里抓一把零食塞进嘴里拼命咀嚼,像一只鼓着腮帮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短暂的相处中他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生活模式。

就像现在这样,即便科洛雷多总是隐藏起自己真实的情绪,莫扎特还是能从一些小细节里猜出他的想法。

莫名其妙的默契。





p4

“真他妈该死,当初就不该和这头蠢驴合作。”

小科洛雷多平静地看着快要把自己挠成秃头的年轻人。

莫扎特和一家剧院签了一首曲子,交稿后却以“音符太多”为由被要求修改。

当那位滑稽的负责人说出那四个字后,莫扎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音符太多???不,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所有音符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到是您,恐怕您愚笨的耳朵不适合这样高尚的曲子吧??”

顺带着问候了一边他全家之后,莫扎特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科洛雷多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他从小受到的是最严格的教育,他们教他伪装自己,察言观色,运用权利,甚至驯服别人。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人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直到他遇见了莫扎特。

他就像一只出生在牢笼里的幼虎,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属于孩子的一切权利——他不能和小朋友一起玩,不能拒绝家族做出的安排,不能在受到委屈时向父母要一个拥抱。

可他也只是个孩子。

他以为人就是这样的。但是上帝把他送到了这个年轻人身边。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啃那些太过晦涩的书,音乐和雪花一起落在他的窗台上。这样的旋律一定是来自天上的,那些跳跃的音符像长着翅膀的小精灵将他包围,挥着手中的魔法棒怂恿他去探寻声音的源头。

鬼差使地,科洛雷多悄悄溜出了屋子。

他从未做过这样叛逆的事情,但那天,在内心强烈渴望的驱使下,他将所有规矩抛之脑后,一脚踏上了那天看不见尽头的路。

一阵铃声打断了科洛雷多的思绪,莫扎特一把抓起手机走进琴房。

科洛雷多发誓,他绝不是会偷听别人打电话的孩子,他只是,单纯的出于关心。

“我和您没有什么好谈的。”他透过门缝看见房间里的人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

“不!我不认为它需要修改!”

“当然,我承认这是合约内容。”

“我说了!我!不!改!您他妈脑子被屎糊了吗?到底还要我说几遍???”

“既然如此,让您的那些狗屁意见都见鬼去吧!我!要!解!约!!”

年轻人顶着竖起来的头发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沃尔夫冈”,科洛雷多推开门,伸出小短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你为什么拒绝他的要求?”

莫扎特蹲下来扶住科洛雷多单薄的肩膀,“听着小家伙,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没,有,人。那头蠢驴欣赏不了我的音乐可不是我的错,我相信那些旋律,因为,我即是音乐。”

小科洛雷多望着那双难得正经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明白,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自己喜欢的事情。

莫扎特放开他转向落地窗前的钢琴,轻柔地,像抚摸自己的爱人一样抚摸着它。

“我,沃尔夫冈·阿玛德乌丝·莫扎特,不再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科洛雷多没看过什么童话书,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浪漫的句子——他的沃尔夫冈,比天上的星星更闪耀。





p5

莫扎特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他小心地推开门,却发现房子里开着灯,孩子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鞋,把科洛雷多托起来放回床上。

小家伙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莫扎特伸手去探他饱满的额头,温度不正常地偏高。

换了不知道多少盆水之后科洛雷多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莫扎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这可是他第一次彻夜不眠地照顾一个人,即使是…他的父亲。他从未这样陪伴过老莫扎特。

科洛雷多只有睡着了才像个孩子,柔软、温和、毫无防备。浅浅的月光勾勒出他优美的脸部轮廓,如一尊象牙雕塑的天使像。

他脸上带着罕见的无措与慌张,低低地呓语。

莫扎特凑上前去辨认他含糊的发音——“papa”。

带着鼻音的软糯声音让这两个音节听起来格外委屈。莫扎特觉得心脏被人敲了一下,钝钝地疼。

时间一久,他都快忘了科洛雷多本来与他非亲非故。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自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那与年龄相去甚远的成熟和冷静让莫扎特几乎忽略了他还只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孩子。

“沃尔夫冈”,科洛雷多迷迷糊糊地挣开眼想要坐起来,一番挣扎后又乖乖窝了回去,“头疼。”

“你发烧了”,莫扎特重新替他掖好被子,起身去拿药。

看着科洛雷多皱着一张脸咕噜咕噜地把药灌下去,莫扎特想伸手戳戳他的脸——这太不真实了。

就像沙漠里开出了一朵花,这个孩子的出现是他贫瘠生命里的一束光。他让他昼夜颠倒的生活恢复常态,让他从烟酒的气息里抽身而出,让他学会承担责任,尝试着去做一个大人。

莫扎特必须承认,他喜欢这种感觉,被人需要,被人等待的感觉。他甚至自私地想要把他一直留在身边。

上帝啊,这听起来简直像一个变态。

“莫扎特!!”

他猛地回神,孩子因他的心不在焉不满地皱着眉头,霸道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

科洛雷多直直地望着莫扎特,像对心爱的娃娃宣示主权一般:·“当我看向你时,你也只能看着我。”

莫扎特低下头,黑暗里那双浅色的眼眸倒映出了天边的第一缕霞光。






p6

莫扎特哼哼着从被窝里钻出来时科洛雷多已经为自己穿

戴整齐坐在一旁的椅子里了。

“早上好科洛雷多。”年轻人的嗓音有些沙哑。

“早上好沃尔夫冈”,孩子晃了晃他碰不到地的两条小腿,“今天是我的生日。”

莫扎特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昨天音乐会结束后他喝了太多酒。

他这才想起,科洛雷多来到他身边快一年了,可他甚至没问过那孩子的生日。

他揉了揉眼睛从一堆被子里坐起来,猝不及防地探出身子把那小小的一团捞进怀里。

“生日快乐小家伙!”

附赠一个吧唧响的吻。

孩子一脸嫌弃地抹掉脸上的口水,皱着眉头望向年轻人:

“这是生日礼物吗?”

莫扎特愣了两秒,仿佛内置弹簧突然被打开似的从床上蹦起来冲进卫生间,留下科洛雷多独自凌乱。

没过五分钟厕所的门又被暴力地打开——

“我们出去玩吧科洛雷多!!”年轻人顶着一头鸡窝,衣服领子都没整好就一把拉起床上的孩子出了门。

于是您就看到了接下来的场景:

一身白衣的青年左手拿着一大团棉花糖,右手牵着一个怀里抱了一堆零食并且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冷萌小正太走在街上。

一路上的小摊小贩很多,莫扎特险些迈不开腿。美其名曰是买给孩子的,其实科洛雷多根本不吃这些东西,于是最后它们都进了莫扎特的肚子。

科洛雷多仰起头看了看一脸满足的金发青年,认命地由他牵着。

威尼斯的五月正是好季节,没有冬雪融化的严寒,也没有夏日阳光的焦躁。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街头艺人在不起眼的角落弹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微风拂过面颊,挠得科洛雷多的鼻子痒痒的。

他们循着悠扬的小提琴声到了圣马可广场。

一个中年男人演奏着威尔第的作品,脚下的琴盒里有几个零星的硬币。

莫扎特让科洛雷多坐在石椅上,走上去和那位中年人说了些什么,从他手中接过了小提琴。

他把琴架上脖子调了调姿势,狡黠地冲椅子上的孩子眨了眨眼睛。

珍珠落玉盘般的旋律从琴弦间泄出,年轻人灵动的揉弦犹如点水蜻蜓,扑棱着翅膀荡开一圈圈涟漪。如果人的感情能发出声音,那么世界上所以的欢愉一定都汇聚在了莫扎特的手中,他以音符为媒介,将人类最美好的情感谱成一幅雀跃又宁静的画面。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围着莫扎特形成了一个圆圈,将科洛雷多隔绝在外。

没有人说话,连白鸽都收起了翅膀静默地聆听着来自上帝的声音,有大胆的一只轻轻地落在了莫扎特右边的肩膀上。

科洛雷多抱着怀里那只丑陋的驴娃娃,站在椅子上踮着脚看着莫扎特。

年轻人恣意昂扬的笑容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激起一片水花。

文艺复兴时期恢宏的教堂与两旁古老的雕像无声地注视着人群中央少年,他仿佛是上帝的化身,为它们日渐衰老的生命注入不朽的力量。科洛雷多笃定自己听到了世间万物的共鸣——蓝天的欢笑,云朵的叹息,千千万万路人们的心跳,都汇聚在了这里,这是上帝落下的泪珠。

科洛雷多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万里晴空下,被众人目光聚焦着的金发少年越过无数肩膀望向他。那一瞬间风烟俱净,万籁无声,天地失色,世间一切只为莫扎特的一个眼神。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莫扎特牺牲所有也要捍卫的“自由”。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人敢打破这寂静的美好。

莫扎特向对面走去,人们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他在科洛雷多面前停下,左手拿琴背在身后,右手执起孩子肉肉小小的手掌,微微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生日快乐希罗尼穆斯,希望你喜欢。”





p7

一切戛然而止。

准确地说,是关于科洛雷多的一切戛然而止。

莫扎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许是他在威尼斯喝醉了酒的那个晚上,也许是他转身去和一位姑娘打招呼的空当,也许是他光顾着脑子里的旋律的那几分钟——那个孩子消失了。

毫无预兆地,就像他出现时那样消失了。

他只是回家去了,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莫扎特试图说服自己不再去想。但当他半夜醒来习惯性地为空荡荡的床面拉被子,早上七点冲进厨房做早餐,回家时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应时他才发现,科洛雷多是真的,完完全全地离开了他的生活。

并且他对此毫无办法。

他尝试着找过他,但没有丝毫收获,科洛雷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五年来莫扎特的生活还是保持着原有的轨迹平稳运行着,不再昼夜颠倒,不再充斥着香水味和酒瓶。这是科洛雷多留下的最后的痕迹了。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在琴房里弹很久的琴,都是科洛雷多喜欢的,说不定哪天他听到了,又能跟着琴音找到这里呢?

但是他再也没有弹过作为生日礼物送给那孩子的曲子。

直到今天。

五月的最后一天是科洛雷多的生日。

莫扎特在这一天回到了圣马可广场。

圣奥狄斯和飞狮依然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白鸽依旧扇着翅膀盘旋在广场上空,他架着小提琴演奏着同一首曲子——那个孩子成了唯一的缺憾。

但是下一个瞬间,一切就像黑白画面突然被填上了色彩。旋律中缺失的,莫扎特思念的,都像时光倒流一般回到了这里。即使那琴声很微弱,几乎要被行人的脚步声掩盖,莫扎特还是听见了。那个人指间的音符向他飘来,轻轻地落在莫扎特的肩上,恰好是他灵魂空缺处的形状。

莫扎特不敢想象那是谁,他抱有一点点可怜的期待,却

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演奏过这首曲子。

年轻人颤抖着转过身去——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拿着小提琴穿过人潮汹涌向他走来,一如当年他走向那个孩子。

—END—